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45)

  但这战报劄子都送到他手上了,无良老爹还在旁边御笔朱批了一个急字,就注定这事小不了。

  然而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赵昕在看战报的时候颅内血压也是不断升高,心肺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先是为这场动乱的起因而恼。

  沂州(山东沂州)今年大旱接着蝗灾不说,还赶上了地震,本地官府赈灾不力,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平常就将赈灾用的粮食换成银钱装到了自己口袋里,以致盗寇丛生,饿殍遍地。

  随后巡检使

  朱进奉命带兵清剿盗寇,顺带着按照本朝处理流民的一贯操作将青壮给吸纳进军队,好歹吊住一条性命,并减少不安定因素。

  但经过五代乱世、高粱河兵败以及不断吸收流民进入军队等一系列操作,现如今整个大宋朝基层官兵的整体素质只能用还不如汴河里的泥巴来形容。

  就连而今跟在赵昕身边听候差遣的梁鹤都会时不时露出兵痞的模样,更甭说天高皇帝远的朱进。

  鞭打士卒、克扣军饷、仗势欺人等卑劣操作是一个都没落下。

  结果也是自然而然的,当兵卒们陷入了是进亦死,退亦死的绝望境地中后,在军中一向行侠仗义,素有威望的王伦振臂一呼,朱进就身首分家,成为了祭旗之人。

  紧接着就是为这场动乱的蔓延所恼。

  王伦杀朱进之时带了多少人呢?不过十余人。待杀了朱进之后,召集军中相识心腹,也只得五十余人。

  就这五十余人,搁在赵昕前世,走不出市就得被本地国有武装力量给平了,但王伦仅靠这五十余人就敢置官称、着黄衣、改年号,并觊觎青州这个京东路有数的大州。

  虽然最终没能拿下青州(山东青州),但在转向淮南之后如入无人之境,州郡无一人御敌,连克密(山东诸城)、海(江苏连云港)、真(江苏仪征)、扬(江苏扬州)诸州。

  还一路打着彩旗,锣鼓齐鸣,骑着战马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楚州、泰州的知县、县尉、巡检等担负保境安民职责的官吏非但不与王伦交战,反而同王伦同桌宴饮,只求他不要攻打本县,便送他钱粮,致使王伦公然打开县中武库取用甲械。

  而江淮的官吏在看到这一招有用之后,竟然是望贼奔赴,主动下令要县中的大户百姓准备好粮食钱帛,以求被放过。

  赵昕看到这的时候已经气得过了头,一时竟不知这些官吏究竟还是不是大宋朝的官吏,要不然怎么对王伦还弄出了喜迎王师的劲头。

  以至于在后来看到王伦所部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二百余人的时候连掩盖愤怒的笑容都扯不起来了。

  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的确被评论科普过大宋朝的魔幻之处,但万万没想到会魔幻成这个样子啊。

  还未走到末期的封建王朝什么时候对治下的统治力削弱到这个地步了!

  赵昕按着眉心缓解内心的焦躁,顺便点了陈怀庆的名:“去枢密院把富弼给我叫来。”

  他最近对朝政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凡是赵祯没有做出最终批示的劄子被送到了他的手上,就意味着这件事被交给了他处理。他有权招来相关人员询问并初步拟定意见。

  又因他先前在对西夏战争中展现了军事上的敏锐,赵祯如今更愿意将有关军事的事情交给他。

  陈怀庆看出赵昕憋着满肚子的火,不敢多嘴,一溜烟往枢密院的办公地点去了。

  自打对西夏大胜后,赵昕在朝中的影响力有了极大的提高,富弼这个枢密院副使是急趋着来见赵昕的,年纪小腿又短的陈怀庆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差点小跑起来,额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但这个态度并没有减轻赵昕心内的怒火,待得富弼站定,赵昕就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不必见礼,沂州王伦是怎么回事?”

  富弼咽了一口口水,但内心的紧张并没有因此削减分毫,甚至不敢直视坐在椅子上,连脚尖都够不着地的年幼太子。

  居移体,养移气,太子殿下自从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后,身上的威势是一日重过一日。

  而且同现在坐着龙椅的官家不同,这位太子殿下是怀有杀性,并敢于杀人的。

  沂州王伦的事交给这位殿下来处理,恐怕希文兄的打算要落空了。

  但现在火烧眉毛,也只能先顾眼前了。富弼借着平复呼吸的机会最终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殿下,王伦非是一般人,乃是虎翼军的士卒。”

  赵昕扯了个冷笑出来,静静地看着富弼,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但我愿意给你个面子接着听你编。

  诚然,虎翼军是太祖朝时就存在的禁军精锐,当时甚至能和辽军的铁鹞子硬碰硬。

  后来在太宗朝时为了平定江南,扩编为七十五营。及至本朝又扩编了二十一营,总计九十六营,能入选的士卒在纸面数据上都是各州地方军中的精锐。

  但王伦只有一个人,极端点来说,就算被他带动的五十余虎翼军卒都是哪吒,个个三头八臂,浑身钢浇铁铸,又能打得了几根钉!

  怎么会纵横千里,如入无人之地,过境处的官府甚至都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富弼在赵昕饱含压力的平静目光下不由心如擂鼓。

  在没有被戳穿之前,他还是怀着那么一点侥幸的。

  但现在被戳穿了,想着现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未来的官家,又是天授之才,迟早会知道其中备细,富弼干脆把心一横,将实情和盘托出。

  “臣启殿下,今时王伦之乱,其因有三。”

  “哦,是哪三个原因?卿且言之。怀庆,快给彦国搬个凳子坐下。”

  富弼只坐了半个屁股,随即一板一眼说道:“其一为本朝强干弱枝之举。”

  赵昕只听了一句话,整个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富弼啊富弼,你是真的勇,这种摆在明面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却并非人人敢说,难怪能名留青史,的确有两把刷子啊。

  富弼根本没看赵昕的反应,双眼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用着不紧不慢的声音沉稳地说道:“太祖在平定天下之后,为避免重演五代藩镇割据旧事,对地方削事权,制钱谷,收精兵。

  “江淮、荆湖、两浙等富裕州县尤甚。及至于官家继位,朝中风气已将加强地方城防视为妄言。

  “就在去年,臣还上劄子提过江淮荆湖诸路城防不修,守军形同虚设一事,以致于纠结数人即可攻破州县武库,尽取兵器,席卷成势。”

  赵昕听得都呆了,这天下远比他想象得还要糜烂。若非是富弼亲口说出,他都意识不到。

  纸上数据终究没有现实事例来得简单直观。

  他迫不及待问道:“那劄子的批复如何?”

  “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赵昕:……

  很好,这很有他那个无良爹的风范。

  子不言父过,身为太子就更不能挑皇帝的茬,赵昕只得把这件事抛到一旁,继续问道:“那第二个原因呢?”

  富弼在说完第一条后仿佛像是打开了身上的枷锁,说得更流利了些:“其二便是与西夏之战,将天下之兵尽皆抽调。

  “内地州县,无一足兵,且全是老弱之辈。持刀尚且费力,况乎作战?

  “甚至有些小州,倾全州之力也不过得二三十兵卒,保卫乡梓根本无从谈起,不从贼都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赵昕已经听麻了,万万没想到他前世听到的仁宗盛世是这个样子的。

  天堂与地狱,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今天总算是看到了阴暗一面的冰山一角。

  富弼还在继续说着:“至于其三,则是这选官用官之法。

  “自太宗皇帝起,本朝开科取士的人数一次多于一次,加之门荫过盛,造成现如今等待授官之人倍于空缺官位。

  “时下所用的一例差拨之法,不论官员是否有实干之才,只看年资深浅。

  “假使击贼兵败,身上有了过错,选官时就要落到旁人后头,所以使得官员宁愿备齐钱粮犒劳贼众,只求身上无过。”

  还有一点他没敢说出来,那就是当前垂拱殿中的官家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官家太仁柔了,举凡遇到这种事,总是不追究涉事州县官员的罪责,将他们惯出了赌一赌不迎敌,说不定等着事情平定下来官家就不追究的心态。

  但他相信太子殿下能懂的。

  赵昕的确是懂了。但在懂了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切换到了大无语。

  合着他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发现敌人坐在紫宸殿?

  这个破爹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不想要了!

  还有时下的官僚系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总感觉这个系统充满了bug,已经死机,只是假装在运行呢?

  毕竟自我净化调节能力没有,监督机制没有,意见反馈渠道还是没有。

  就像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除非有大地震把它给震出来,那么世上都是祥和一片,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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