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53)

  一个在他眼中猪狗一般的武官,是怎么敢与薛泽大小声,甚至于扬言要动手教训的?

  他离开京城不过短短数年,朝中的武将怎么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自从他产生认知起,文臣的地位就是要远远高于武将。

  被誉为本朝武将第一的曹彬又如何,即便贵为枢密使时,在街上遇到文臣士大夫也要做出退避让路的姿态。

  而且那还是五代之风尚存的太祖朝!

  可以说在本朝崇文抑武已经变成思想钢印一般的存在,韩琦又素来以自己的进士出身为傲,闻此言如何能不气不恼。

  然而不等他发作,范仲淹就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脸上满是郑重:“那都是太子殿下的人。”

  话中之意是打狗还要看主人。那个叫梁鹤的皇城司武官既然敢与薛泽这个文官对骂,必然有着自己的底气。

  极端一点想,都有可能是太子殿下授意的。

  这令他不由得想起了狄青那副卿且勉之的字。

  当时只觉得是太子殿下爱才,更不愿让言官通过狄青攀咬到自己与稚圭身上来,这才居中转圜。

  但如今却隐隐觉得那是太子殿下想要提高武将地位的一次小小试探。

  还有种世衡此次策反夏太子宁令哥后,远远超过常例的赏赐也是太子殿下力主的……

  太子殿下难道真是如他自己口中所言,兵事繁杂,不能轻动,权且搁置一旁吗?

  范仲淹本不愿意想这么深,但在真正与太子殿下交流后又无法控制地往这方面想。

  那个孩子,就像是为紫宸殿中那把椅子而生。

  太善于戴上单纯温良的面具,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集腋成裘了。

  如果他未得指点,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注意到报纸这一新生物事,其实在变法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韩琦被范仲淹拽住,挣扎半天未得脱困后,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待离去,忽又听得一声炸雷:“吵甚吵!你两个一天天的除了吵还会什么?

  “都滚出去,在这磕坏了字模,耽误了出报的时辰,到时候就全从你两个的工资里扣!”

  俄顷,房门打开,两个打眼一瞧便能分出文武的人气鼓鼓从里面走了出来,房门在两人身后唰地一下重重闭合。

  还真是被撵出来的。

  范仲淹与韩琦对视一眼,俱是难掩惊讶。

  本以为这个地方文武争锋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一个工匠居然把有官身的两人给吼出来了!

  韩琦忽然就明白了太子殿下借故不来的用意。

  这个由太子殿下一手打造出的地方,是内心意志的展现,拥有与时下迥异的运行规则。

  若是真心想加入,那就得抛却旧有一切思想,融入全新的规则中。

  此处不是东宫,但胜似东宫。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此时已经不是君择臣,臣亦择君的大争之世。

  他迟早要在太子殿下手底下讨生活,到时候就会知道屁股底下坐着的板凳有多凉了。

  看似给出了两个选择,其实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

  有个这么聪明的未来官家心向变法改革是社稷之幸,天下之幸,却独独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幸。

  “稚圭,我等还是先去寻一寻编辑处在哪吧,想来安顿好后应该就会有人领着我两好好逛一逛此地,强过此时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范仲淹就当没看见东廊那两个先是愤怒不平,到现在已经各自从怀中掏出账簿比对的人,给出了建议。

  “也好,此地风气与外界大不相同,连门房都忙着搬纸卸货,根本没工夫搭理咱们。”韩琦失笑摇头,一副不愿回忆的模样。

  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少年声音在身旁响起:“见过范伯父,韩叔父。”

  韩琦扭头一看,乐了。

  少年正是与他私交不错的王素侄儿王贡。前番他去找王素,恰好见了一面,还送出去一份表礼。

  他对王贡这个进退有度的少年印象很好,顺口问道:“你怎地会在此处?”

  然后就意识到失言,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几要忘了你是殿下的伴读,在这也正常。”

  王贡却毫无与他寒暄一二拉近关系的自觉,肃容用沾满油墨的手冲着宫城的方向拱了拱,道:“奉殿下令,特带二位游览一番汴梁报社总部。”

  *

  半个时辰后,范仲淹与韩琦手上均是拿着一沓厚厚的往期报纸走了出来,身后的从随也不例外,每个人怀中都抱着不少。

  韩琦看着侧门处报贩有序上前对牌,取走属于自己份额的报纸,然后推着独轮小车飞速地消失在街巷中,不由伸手按了按眉心,脸上破天荒地展露出不自信的神色来:“希文兄,我想歇息两日。”

  哪怕是当年好水川大败,被张元那落第秀才写诗嘲讽,他也更多的是气愤难平,想着积蓄力量,将来在战场上把面子给找回来而已。

  范仲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再看向那间貌不惊人的三进院落时就带了敬畏,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韩琦的手臂道:“歇歇也好。”

  那个地方,实在是太新了。

  不要说是韩琦,就是他自己,也需要好好缓缓。

  那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每当他认为这已经是极限之时,就会有旁的物事咻地一下蹦出来,再度更新他的认知。

  让我们将时间拨回半个时辰前。

  起初,范仲淹与韩琦对一本正经的王贡并没有多重视,甚至带了一点长辈的打量与考教。

  少年人嘛,总是在模仿成年人时显得别有风趣。

  但随着王贡将他们引到了印刷房,任他们自由参观,自己则撸起袖子加入到找字排版的行列中去时,一切就发生了改观。

  韩琦看着他熟练的取出字模,一个个的排入框内,本就沾满了厚厚油墨的双手又在不断地动作中变得更多,甚至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与那些忙碌的“工匠”无异,心就揪得厉害。

  这可是故宰相之孙,还有个叔叔王素如今知谏院,如何能做这等卑贱杂事呢?

  怎料王贡在听了他的话后直接展露了如今全身上下最为白净的一排牙齿给他瞧,同时说道:“这怎么能叫做苦呢?这可是旁人抢不到的好差事呢。”

  韩琦:???

  我怀疑你在骗我,并且找到了证据。

  但王贡却开始指着身边的人说道:“在此屋中之人,除了那位负责调墨制字的孙大匠和他的五个徒弟,最次的也有举人功名在身。

  “至于我,是公差,与我一般的曹评他们都是要做这个活的。殿下说这叫打磨心性,见一见世间。”

  韩琦:!!!

  王贡说出的话是如此地离谱的,他反而有些信了。

  “他们为何会如此?”

  王贡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来此帮工,一来可以不花钱就读到每日的报纸内容。

  “殿下说,报者,乃思想道德载体,终极目的是让人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这些报纸汇聚全东京的精粹,哪怕只是单纯的看上三个月,学识见闻也大有长进,更何况还有不低的工钱拿。

  “二来帮工是有工分拿的,攒到二百工分,就可以递一篇自己的文章给宋师傅看。按殿下的意思,将来还会有您和范伯父。

  “至于这其三,则是有志回乡开设一家报社的人。他们会在社中各处帮工,了解从撰稿、印刷、到售卖的全流程,知道其中会出现哪些问题,并如何解决,免得将来回到乡中无人解答。”

  韩琦明白过来了,这个法子的确是相当全面了。

  第一种针对的是贫寒士子,他们仅是来到东京就已经花费了全部气力,贫穷困顿让他们疲于奔命,学识见闻增长得极其有限。

  两者形成恶性循环后,自然也没办法从科举中脱颖而出,只能在内心深处期盼下一科的录取人数能多些,能让自己尝一尝榜下捉婿的滋味。

  现如今既能通过排版读优秀文章,又能赚一份银钱继续留在东京城中,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出路。

  至于第二种则是殿下先前特意提过的充做变法的血肉骨架之人,这些人不缺见识与家资,只是大多空有理论。

  通过劳作磨去不切实际的幻想,又给出或许能直达太子殿下的终南捷径,多尝试几次,便能从中找出可堪一用之人。

  至于第三种就是字面意思,是太子殿下准备散出去的各州分报负责人。

  前两者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认为可操作性还是很强的便不再纠结。

  转而问道他觉得比较有问题的第三项:“有志于归乡建立一间报社的人多吗?”

  须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没什么赚头的生意,就算是有太子殿下背书,也做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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