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71)

  “还望殿下看在他过往功劳的面上网开一面,准他功过相抵,也是激励他人为国效命。”

  赵昕闻言只是笑,但他越笑,夏竦心中就越没底。

  殊不知赵昕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忍住了用手掏耳朵的冲动,这些话他都快要听腻了。

  终于,赵昕说话了:“夏枢密此言,倒让孤心中生了一问,不知可否为孤解惑?”

  夏竦心中慌得不行,面上却强装镇定道:“殿下请问,但臣所知,必言无不尽。”

  赵昕现在已经能让令签在他手上滴溜溜转起来了。

  夏竦看着已经转出残影的令签,忽然觉得那就是冯伸己的脑袋在转。

  能不能留住,只在小太子的一念之间。

  赵昕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话说有一人前四十年积德行善,未有一日懈忽,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有一日却恶念陡生,犯下了杀人重罪,夏枢密觉得此人该不该杀呢?”

  夏竦的汗终于从额头上冒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在赵昕也本就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说道:“孤读史书,尝看到武则天留无字碑一事,言千秋功与过,自有后人说。

  “孤觉得这人的是非功过,也同样留给后人说吧。孤所要做的,就是依照本朝律法,将他变成前人。”

  夏竦急眼了:“殿下!”

  赵昕却再没了与他扯闲篇的心情,直接把话截断道:“休要再题冯伸己有功一事,他历来所立功劳,朝廷早已奖励过了。不然凭他一个荫官出身,为何能坐上知州高位?

  “他现在有过,就是得罚。他当着孤的面说不认识区希范一事,孤可还记得呢。

  “孤虽年幼,却也是东宫之尊,国家储君,不是他能欺瞒,更不是他能当着面意图殴杀证人的。

  “至于什么赦免他激励后人,就更是无稽之谈。孤可是记得清楚,爹爹下令处死了李正己与晁仲约之后,不过旬日功夫王伦之叛就全数平定。”

  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夏竦也不敢硬接了,只得再退一步,口中说道:“既如此,殿下可将人先押入死牢,交由有司议罪。”

  夏竦心中的小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现在他们人少理亏,身份上也压不住。不妨先使一个缓兵之计,到时说动官家出面赦免。

  这当儿子的怎么可能拧得过父亲呢。

  然而赵昕还是笑,这下不独是对着夏竦一个人笑,而是对着在场所有文官笑了。

  天愈发暗沉,北风卷起的鹅毛大雪呼呼往堂中灌,连最爱凑热闹点评时政都东京城百姓都住了嘴,等着赵昕的判决。

  在呼啸的风声中,赵昕的声音如同自天际传来,送到每一个人耳边。

  “还忘记告诉诸位了,孤在接下审理这桩案子的差事后,向官家求了一道箚。现在也是时候让诸位看看了。”

  夏竦:!!!

  早知官家有箚子下来,他还和太子殿下辩个什么劲啊。

  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里,对着呜呜连声,眼中满是不甘的冯伸己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心中不由叹气,自打太子殿下展现出过人天赋,官家对百官真是越来越严苛了。

  只是当见到那道所谓的“箚”时,夏竦还是差点跳了起来。

  狗屁的箚子!那分明是一口雪亮的铡刀!

  太子殿下,你怎么能这么偷换概念呢!

  但夏竦的连战连败已经让他们不敢直撄赵昕的锋芒,只得对着一直隐身当透明人的正牌开封府尹梁适怒目而视。

  你这个开封府尹是怎么当的!这么大一口铡刀入了开封府内不知道吗!

  殊不知梁适此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今日开封府的安保工作全由皇城司接手,他能知道个屁啊!

  见到铡刀的那一瞬,在场所有人紫袍官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求情,必须求情。

  毕竟私下杀一个文官,和在开封府正堂上,当着众多东京城百姓的面杀一个文官的冲击力和影响力是完全不同的。

  但赵昕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将手中把玩的令签直接往地上一扔:“冯伸己,今日孤就在这开封府正堂,借你的脑袋一用,给天下人打个样。

  “今后官民人等,凡有冤屈不得求告之处者,可尽来开封府上诉。铡刀之下,不容奸佞残民之辈,文武皆然。”

  铡刀落下,冯伸己双目大睁,满是不甘的人头在堂上滚了一圈,但根本无人在意,从脖颈中喷出的热血很快被冷风吹得冻住。

  赵昕离开座位,毫不避忌地踏上鲜血,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脚印,最终在区希范面前站定:“汝与汝叔平叛有功,朝廷自然不吝嘉奖。如今孤这里有一个去处,不知你敢不敢接下?”

  区希范此时对赵昕已经心悦诚服,一个头叩在了血泊里:“殿下有命,希范自当从之。”

  第50章

  樊楼。

  作为东京城首屈一指的娱乐场所,樊楼的热闹向来是通宵达旦,昼夜不息,但近几天的樊楼明显更为热闹一些,所讨论的话题也高度统一。

  正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嘿,你没在外头是没瞅见,咱们太子殿下才那么高点的一个小人……”樊楼大堂中,一锦衣华服的男子眉飞色舞,正对着周围人讲述。

  还忍不住站起身来把手放到自己腰间比划了也一下,“真的,就这么点高,可动起手来是真不含糊。

  “令签落地,那么老长的铡刀,两个皇城司的探子才给弄起来。咔嚓一刀下去,人头落地,鲜血横流啊。就堂上那些穿紫袍的相公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傻眼了。瞧那模样是决计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当堂判死。”

  围拢在说话男子身边的诸人皆是津津有味听着,不时有人扼腕叹息,怎么当时就没能如这厮一般,寻棵左近的树攀上往里瞧呢。现在倒好,风头全让这厮给抢去了。

  怀揣

  着此等想法之人应不在少数,因为很快就有人出言打断道:“齐三,行了行了,大家还要吃饭呢,你这讲得血刺呼啦的,别搅得大家没了胃口。”

  齐三这才作罢,意犹未尽地摸了摸鼻头。

  只是接下来的话题依旧没有改变,只是进行了延展。

  “太子殿下说了,铡刀之下不容奸佞残民之辈,但有冤屈和无处投告者可尽诉于开封府。

  “这几天还真有几起禁军士卒状告上官克扣军饷,欺凌妻女的,可惜都是芝麻似的小案,都被扔给梁府尹处置了,即便铡了两人,却也官不过指挥使,瞧着没有那么痛快爽利。”

  “诶诶诶,熊兄此言差矣,只要能为民除害,无论官职大小,都是好事。那几桩案子我也去看了,只觉感慨良多。素来只觉本朝兵卒小不如意,便谋集结,可彼等生活无着,被欺负又求告无门,焉能不生反意?”

  如今说话的是个举人,众人一向很佩服他的见识才情,将话稍一咂摸之后便抚手称妙:“楚兄此言大妙,真可谓是一针见血。但凡有一盼头,绝不会捐弃清白,为贼作乱。”

  “正是,有此口铡刀立在开封府一日,天下就可多一分太平。可惜天下太大,东京城又太远。若每一路都能设一口铡刀,由清正贤良之臣把守,必定能四海升平,民咸乐之。”

  有人听出了他话中的叹息与未竟之意,不由出声问道:“楚兄这是?”

  “楚某不才,但身上也有个举人的功名,准备来日去汴梁报社碰碰运气,若有幸被录取,将来再请诸位喝酒。”

  听了这位楚举人的话,在座之人皆是沉默了。

  你楚家财大气粗,说是万贯家财都有些保守了。两个姐姐又都高嫁给了进士,而且本朝的举人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你过了就是过了。

  凭你楚家如今的财力家声,寻常公门来去无阻,捐钱纳官更是易如反掌。

  何苦去那汴梁报社受罪,全东京城读书人最卷的地方就是那了。甭管是举人还是进士,进去通通都得从排版做起!

  众人有心想劝,然而多年交往下来很清楚这位楚少爷虽是富贵窝中长大,但主意却正得很,完全可以赞一句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楚举人也是心藏郁气,自顾自连灌了三杯酒,这才说道:“我也是少读经史,粗通武艺。想那区希范不过区区一夷人,太子殿下都用英雄不问出处勉励于他,还保举他为韦州一县之长,我还是汉人呢!”

  众人皆是默默,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

  那韦州又不是什么好去处,西北军州,还是收复未久的,距离夏人的兴庆府不过四五日路程,将来战火重燃,必定首当其冲。

  功劳的确是有,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命兑现。

  不过也唯有将区希范安排在这种苦寒艰难之地,才能平朝中汹汹物议论,区希范也能最大限度的避开其余人对他的打压排挤。

  有人想了想,换了一个劝法:“区希范毕竟是进士出身,他那叔父也是有平贼之功和功劳被贪墨的双重原因,这才得授了一个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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