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86)

  赵允熙闻言面色微变,都说这位太子殿下平常相处是个脾气极好的,怎么他不仅半点没感受到,反而尽是夹枪带棒的针对呢。

  说一家人不必多礼,但这君臣之礼还是大剌剌的受了。

  言辞间又是称孤,又是皇命,还说什么好交差,摆明了就是完成任务而来。

  休说是探看宗室长辈,就是探看朝廷重臣也不会如此吧。

  所以这是来施恩?还是来结仇啊?

  赵允熙实在是想不出,自家什么时候与这位太子殿下结下了梁子。

  明明当今官家因为父王帮助重认生母一事,对他们荆王一系多有照拂。

  但赵允熙也知道本朝自太宗烛影斧声疑案之后,皇室与宗室之间的关系就微妙得很。

  许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宗室权力直接被削到了只有繁衍后代的天赋生育权,官家只用一道旨意就能随意搓扁揉圆。

  尤其是老父时日无多,他们与皇室之间的关系眼看着就要再远一层。

  他们和子孙将来如何,多半还要着落在这位小太子身上。

  所以赵允熙也只能压下心头不快,按照早就准备好的剧本来:“病房中诸味杂陈,恐过了病气给殿下。殿下能拨冗前来,臣阖家已是感激不尽,只在屋外……”

  一个垂垂老矣的亲王,和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长成的太子相比,自然是太子更重要。

  哪怕赵祯敢放赵昕做代表出宫探看,赵允熙也不敢担,更担不起赵昕出问题的风险。

  若是赵祯这个当官家的亲至,赵允熙倒是有胆子让赵祯榻前探看。

  然而剧本没能按照赵允熙所期望的那样演。

  先是赵昕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啊,孤可是背负着皇命来的,官家就是让孤榻前探看,回宫后再细细禀报。卿不会让孤违背皇命吧?”

  “臣不敢!”

  赵昕笑眯眯地说道:“既然不敢就赶紧前头带路,相信孤,八叔祖也想见一见孤的。”

  赵允熙:……

  太子殿下,您要不要这么自信啊,您才多大点人啊,父王根本就没见过你好吧。

  谁知此时应该在榻前侍疾的四弟赵允良也急急奔出,嘴中冒出一句“父王听说太子殿下已至,说想见见殿下这位我赵氏的麒麟儿!”

  赵允熙不禁目瞪口呆。

  赵昕脸上则再度挂满了令陈怀庆见到会连退三步的和煦笑容:“麒麟儿?八叔祖真是高抬孤了。不过能得亲长盛赞,孤理当亲自探看。休得啰嗦,速速前头引路。”

  第61章

  荆王府。

  赵允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在地上打转,嘴中还不停说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父王与太子殿下从未打过照面,缘何今日初见就屏退左右?道有机密事相商?”

  就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需上禀官家,那写个密箚也就是了,根本用不着亲口对太子殿下说,更不必将他们赶得这么远。

  屋内的声音是听不到半点。

  老父可是中风,身边离不得人照顾。

  赵允熙被弟弟转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出声呵斥道:“你也是宗室子弟,身份尊贵。

  “怎么遇到这么点事情就六神无主,哪里还有一点天家气派,传出去还不知让人怎么笑话。”

  赵允良挨了训斥,整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缩头垂手乖巧的如同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鹌鹑。

  只是赵允熙嘴中虽说着这样的话,实则心中也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于是在想了想后挤出一脸笑,缓缓靠近此时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但表情最沉稳、最端得住的陈怀庆。

  “张内监,您是宫里人,见多识广,不知这……”赵允熙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主屋,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湖蓝色的荷包往陈怀庆的手中推。

  陈怀庆一时不察,手背触到了荷包,只觉得其中并没有装填硬物,不由大吃一惊。

  不是金银,那就是飞钱或者田契地契了。

  如同被烫块烫到似的缩回手,整个人连连往后退,口中说道:“大王莫要如此,这是折了奴婢的寿数啊。”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内官收红包才给通传的风气由来已久。

  陈怀庆年岁虽小,却也未能免俗。

  但陈怀庆是赵昕一手拉拔起来的人,收钱归收钱,可拿了多少,谁给的,都是要向赵昕报备的。

  陈怀庆心里明镜似的,就他家殿下方才那个笑,赵允熙现如今递过来的钱他要是敢收,最迟明天早上他就会失去殿下贴身内侍的差事。

  而要是失去了殿下的庇护,不出五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东京城外的乱葬岗上。

  于是陈怀庆巧妙地打着哈哈:“荆王宗室长辈,官家万分信任,我家殿下有神人点佑。同这二位相比,奴婢也就是针尖儿,是猜都不敢猜呀。”

  反正荆王已经是个中风瘫在床上命不久矣的老人,皇城司的探子也早已探明屋内没有他人,所以他家殿下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相较于屋外视野被封,只得一头雾水的相互试探,屋内的赵昕与赵元俨可谓是开诚布公,就差直接明牌。

  赵昕如同一个寻常后辈走到赵元俨的榻前,很是娴熟地给赵元俨掖了掖本就很严实的被角。

  屋中点了香、燃了碳、还摆了时下非常不容易找到的鲜果,但由于赵元俨是中风瘫痪,又是上了年岁的人,冬日里并不敢频繁地给他洗澡更衣。

  所以赵昕坐在床边时,很容易的就闻到了尿骚味和衰朽的气息。

  小孩儿的五感较之成人都要更敏感脆弱一些,赵昕被这股味道冲得忍不住四下张望,竭力让目光自然地落在手边的细竹上。

  看得出来这盆细竹是受到了精心照料的,所以能在如今这个时节仍旧显得苍翠欲滴。

  不过若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有两三片竹叶的叶尖儿已经微微泛黄。

  也许是赵昕过于专注赏竹,赵元俨主动开口说道:“臣平生寡欲,惟喜聚书、好文词、画鹤竹而已。这一丛竹,算来也陪了臣四十余年了。”

  话中是满满的得意与骄傲,然而由于其人大限将至的缘故,仿佛正在被竭力压榨破败风箱的嘶哑声音,令这份得意与骄傲大打折扣。

  出于对每一场交谈的尊重,赵昕望向了赵元俨的眼睛。

  因为久病的缘故,赵元俨的眼睛与嘶哑衰朽的声音一样,看起来相当浑浊,就好像就好像一对透亮的玻璃球从内部开始炸裂变花,然后又在外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在赵昕迅速生成对赵元俨这位八叔祖的初印象之时,人老成精的赵元俨也看出了赵昕根本没有接话的兴致。

  于是换上了欣慰追忆的语气说道:“见着殿下

  如此模样,臣也觉着自己变得年轻起来,身上松快不少呢。”

  赵昕算不上一个好捧哏,但绝对敬业。

  这都到了戏台上,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必须唱好了。

  所以露出个笑容,顺着话就往下接:“我这幅模样怎么了?莫非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瞧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可我是太子,有这幅相貌很正常吧。”

  赵元俨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愣怔,看起来实在是没想到赵昕居然抢了他的词儿。

  没奈何,赵元俨只能直接掀桌了:“那殿下,信天命吗?”

  赵昕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懵懂茫然的神情:“天命,什么天命?最近宋师傅教我读书,倒是读到了荀子的制天命而用之。

  “除此外还有一解,现如今是我赵氏当国,理应有天命在身上。”

  “咳咳咳……”赵元俨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赵昕是有分寸的人,眼看着要玩脱,赶紧把话给捞了回来:“当然,八叔祖您所言的一定是后一种天命,并且深信不疑。

  “要不然年初时也做不出收买泼皮无赖在小报上散布谣言,说我命不久矣。

  “现今东京城中的百姓还多有供奉我长生牌位,把我捧得我自己都害怕。”

  赵昕听到身旁的呼吸声一紧。

  但赵元俨也没有说什么,看着就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有些吃惊。

  不过赵昕也并不在意他是否承认。

  自顾自用半湿不干的帕子包了手,提起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稍显笨拙的给自己冲了一碗茶。

  然后用双手捧住茶杯,吸取热量的同时,慢条斯理的吹着升腾而起的白气,淡淡地说道:“孤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八叔祖您高爵厚禄,闲散王爷的富贵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

  “怎么手还伸得那么长,说什么天命,就凭您手上那本所谓的《推背图》真本吗?”

  在赵昕没有看到的地方,赵元俨的眼神陡然转为锐利,浓郁的怨毒几乎能化为实质,似乎想变成两把利剑,狠狠地戳进他的背心。

  可以想见但凡有那么一丁点能力,此时情绪上头的他真的会让赵昕交代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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