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之，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都希望手术能够成功，可一旦决定手术，那么后续面临的情况就一定要提前告知你们。”他看了一眼顾怀瑾，上次老太太住院就已经沟通过这个问题了：“即便手术成功且没有出现器官衰竭，也很可能会偏瘫，到时候老太太的生活质量恐怕就...”
他们都明白，自从上次摔跤以后，奶奶腿脚就已经不灵便了。
何娟看向顾怀瑾。
顾怀瑾稍加思索：“羡之，你过来。”
听到这话，其他几人自觉的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爷孙俩留出空间。
“爷爷，手术会成功的，我会请最好的康复团队来照顾奶奶。”他怕爷爷会说出他无法接受的决定，所以抢先一步开了口。
顾怀瑾知道他对程若华的感情，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舍得她走。
可他更懂程若华一定会宁愿体面的离去，也不会愿意活死人般躺在那张床上让人把屎把尿。
“我想给她留一份体面。”
“您多虑了，有林主任亲自操刀，手术一定会成功的。”这件事情上他不会让步，明明可以救，他怎么肯眼睁睁看着奶奶走。
“这场手术只能成全你的孝心，但带给她的则是更多的痛苦。”
“即便不手术，奶奶也还是会遭受同样的痛苦，手术反而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略过顾怀瑾：“林主任，请您亲自主刀奶奶的手术。”
众人的视线再次落到了顾怀瑾身上。
夏黎年前才去看望过顾怀瑾，那时候他还精神矍铄，可此刻却够搂着腰身，满眼的疲惫与无奈。
他不再言语，似乎是默认了顾羡之的决定。
夏黎陪同林主任安排好一切后，转又带了他们到休息室。
何娟这时候才想起何笑笑还在山西。
“哎哟，忘记告诉笑笑了。”
看她拿出手机，顾羡之制止了她的行动：“这时候已经没有航班了，明早再告诉她吧。”他知道要是现在就告诉何笑笑，她一定会连夜赶回来。
“这...”自从进了医院，她就五心不做主了，只能望向自家女儿。
夏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来告诉她。”手术风险太大，一旦有个万一，总得让她见见老太太的最后一面。
“那我来。”
这场手术持续的时间很长，顾怀瑾强撑着精神守在医院不肯回家。
顾羡之则坐在阳台抽了一整包烟。
他不停的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记得小学的时候自己很喜欢奶奶去开家长会，因为他的奶奶是大院儿里最漂亮的奶奶，同学们都说奶奶看起来很年轻，像妈妈。
可他实在是太调皮了，常常弄的程若华心力交瘁，他才将满十岁，程若华就开始长白头发了。
正好那年爷爷退休，一家人回到了成都，叔伯姑婶们瞧见奶奶都说她突然就老了，一定是因为他太难带的缘故。
正想着，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
老曹带了早饭来，爷孙俩都说没胃口，谁也不肯吃。
大家都知道他们俩是在等待手术结果。
第一缕日光冲破云层的时候，手术室外终于亮起了绿灯，顾羡之掐了烟，等待着手术结果。
从林主任脸上的表情判断，手术应该是成功了，笑笑说过他的运气很好，他刚刚一直在祈祷他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换奶奶活下来，她还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重孙。
“顾老，手术很成功，老太太已经送进监护室了，就等度过危险期了。”
听到结果，众人都松了口气。
姑妈最先握住林主任的手：“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老天爷呀，真是担心死我了，我要给您送锦旗，我要给您送锦旗。”
“客气了，大家都快去休息会儿吧。”
“谢谢您，林主任，我们顾家谢谢您。”顾羡之拧了半宿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我已经关照过ICU了，他们会照顾好老太太的，只要度过危险期，应该就没问题了。”
顾怀瑾原本也想表达一下感谢之情，但绷紧的弦一松开，就撑不住要倒，还好顾羡之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羡之，你送爷爷到休息室趟会儿，我送送林主任。”
“好。”
第70章
夏黎和老曹送了林主任离开，路上又沟通了一下后续治疗。
时间来到早上的九点三十分，一路紧赶慢赶的何笑笑终于抵达了医院。
一家人都熬了一整天了，顾羡之挨着送了爷爷和姑妈回家，医院只有老曹在。
老曹同护士长沟通了一下，放了她透过玻璃去看老太太。
看到奶奶浑身的管子，何笑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很自责，要是他们早点儿搬回去住或许就不会这样。
顾羡之回到医院的时候，她正伤伤心心的擦眼泪，郝温州手里拎了两个保温桶，招呼了老曹先去吃饭。
“没点儿眼力见儿呢，人家两口子肯定有话要说嘛。”
老曹白他一眼：“你懂还是我懂。”
顾羡之抬手擦了她眼角的泪花：“路上还顺利吗？”
她轻轻拉了他的手：“要是我们早点儿搬回家住，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是意外。”
何笑笑瞧着他眼下的乌青，满眼的心疼：“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睡会儿好不好？”
“有休息室，我晚上眯会儿就行。”
“那吃过饭了吗？”
他摇头。
何笑笑想起郝温州手上的保温桶：“你等我，我去拿过来。”
“我去。”她一夜未眠，肯定也累的很。
顾羡之找郝温州拿过一个保温桶，带她进了休息室。
“只有一双筷子吗？我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多的。”
顾羡之不想她离开：“你先吃，你吃过我再吃。”说着就拧开保温桶，让她先喝了口汤。
“要什么时候才能度过危险期？”
“林主任说奶奶毕竟年纪大了，多观察几天。”
她点头，这样的确稳妥一些。
“奶奶醒了吗？我怕她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会害怕？”
“只醒过一次，很快就又睡过去了，护士长帮忙看着呢。”
他又喂她喝了口汤。
何笑笑觉得他真的很会照顾人，这一点很像奶奶，她又想起他上次的那句“耳濡目染”来。
“你也喝。”
“好。”
两个人都饿了一整天了，就着一双筷子，你一口我一口吃了个干净。
稍晚些时候，魏宇、李向依还有周云舒也来看了奶奶。
休息室是单人床，何笑笑从行李箱拿出一次性毛巾让他先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床单被套都给他换成了一次性的，其实他活的挺糙的，但有人肯这样疼爱自己，总归是窝心的。
“我守着就行，你回家好好儿睡一觉，明早再来。”
“我陪你。”
“听话。”他瞄了一眼狭窄的单人床：“床太小了。”
好吧，她在的话，还会影响他休息。
“那你早点儿睡，我明天一早就来。”
“嗯。”
“喝豆浆？还是粥？”
“豆浆。”
“好。”
送了何笑笑出去，他又一个人去了阳台抽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头慌的很。
没有一丝月光的夜，阴沉、漆黑。
弥漫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大约是心里头装着事儿，他睡的很浅。
梦里他看到奶奶站在学校门口，冲他挥了挥手，叮嘱他：“别老打架，打赢了挨训，打输了挨疼。”
小人儿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就往教学楼跑。
“奶奶走了啊，你照顾好自己。”
听到这话，小人儿又停驻了脚步，回头看向了奶奶。
眼泪毫无征兆的滑落，他从梦中惊醒。
走廊里传来一阵
匆忙的脚步声。
顾羡之慌忙的穿了鞋子跑出去瞧，护士长正喊了值班医生进监护室。
“顾总，你醒了。”
“是我奶奶？”
“老太太的心率掉的太厉害了，我已经通知了林主任，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怎么会这样？”
“值班医生正在里头呢，我先进去看看。”
“好。”
他想起刚才那个梦，手指无意识的握紧，仿佛试图抓住些什么好让自己稳定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抓住，只觉得意识飘忽不定。
他无措的站在玻璃窗外，眼睁睁的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掉落。
很快护士就推过去另外一台仪器，顾羡之看着他们注射药物，按压心脏，最后是心脏起搏器。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剜了一刀，奶奶该多疼呀。
都说趟上了病床，人就失去了尊严。
奶奶那么要好的人，自己是不是错了，不仅没能留住奶奶，还让她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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