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摇头,已经花发的太玄掌门此刻显得那般苍老:“时月,你还怪为师吗?”
“你曾问为师,这是对还是错。”
“为了让大多数人保住性命,放弃少部分人的性命。可人命,真的有值得与否吗?我们做出的决定是对是错。”清和的
眼中闪着复杂难解的光。
太玄掌门仙风道骨、以捍卫苍生为己任,可这张永远正直慈悲、脱离凡尘的脸上此刻展现了更多的人性,肃穆、自责、悲悯……那是人在面对重大选择时的两难。
而旁边的姜时月听着,脑海轰轰作响。
仿佛被什么东西直击太阳穴,她猛然明白过来。
当年她刚穿过来时,清和掌门就已经闭关,而据说原主和掌门回来后就一直失魂落魄。难道说,当年发生的就是这件事?
各大宗门的掌门分配了名单,去各地诛杀可能成为魔尊的孩子。当年清和掌门和自己信赖的徒弟去峰门村,把这件事告诉了原主,而原主估计是对这个决定产生了迷茫,回来才魂不守舍。
而清和掌门与徒弟探讨后,也选择闭关叩问自己这个问题。
屠杀无辜者,去拯救苍生。
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卜卦的名单里,有一个人会成为魔尊降世,而其他人都是无辜之人。
若魔尊出世魔域大开,妖魔肆虐,到时人间死去的人会数不胜数。为了保人间能多百年太平,当时各大宗门掌权人决定背负这场杀孽。
似乎那是综合考虑后,当时能做的牺牲最少的选择。
可人命是否能拿来计算?是否有值得与否?
当你面前有一条路,这条路会毁灭路上的无数人;而此时有另一条路,牺牲这条路上的少数人,能保第一条路上大多数人的性命,你会如何选择。
这确实难以抉择。
尤其这里是太玄,做出决定的人是需要承担苍生安危责任的人。而他们,却要决定去屠杀自己捍卫的苍生。
也难怪原主会迷茫,当看到带大自己的师尊、太玄最让人敬仰的掌门屠杀无辜之人,无异于信仰的撼动,自然会震惊。可这屠杀又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姜时月胸口闷得慌,耳边似轰鸣作响,无法言语。
这确实难选。
若是让她选,她会怎么选呢。从数量来说,也许她最终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屠杀无辜者的愧疚,同样需要背负一生。
是对是错。
杀杀杀。
伐伐伐。
“徒儿,这些年,你有答案了吗?你会如何选择?”清和道人问。
“……”姜时月默然。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如何选。
她已经拥有了一颗除魔卫道的向善之心,此时,她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清和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在想你问的问题。这究竟是否正确。”
修仙者最重要的便是一颗道心,原主的道心被撼动了,而清和道人的道心同样被撼动。是对是错?于是他闭关这七年,在水面前思考。
是对,还是错。
修仙便是这样的事,一个问题,也许便能困扰几十年。有人在水前几十年,有人在静默中一朝破境。
“七年了,我依然不知道正确与否,但我却想明白一个事情。”
“我们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捍卫人间正道。时月,你可明白?”
清和的声音一点点收紧,他苍老的脸上眼眸依然明亮无比,一点点地,所有纠结与复杂消失,变成绝对的坚定。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选择了脚下的道,便绝不能任何东西撼动它。”
太玄已至人生暮年的掌门,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
姜时月走出屋子时,整个人面色苍白。
她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掌门还未正式出关的时候便见过她一次,那次便说了选择与是否正确的事。看来那时,清和掌门已经找到了答案。
不论对错,但必须做出选择。
一旦做出选择,便要捍卫自己的道。承担该承担的,不再怀疑。
他找到了答案,道心再度坚如磐石,上善若水。
姜时月却是真的有些迷茫了。若是她,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她窥见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能就染着无辜之人的血。
各宗门都承接了一部分名单,可是要真的处置掉那些孩子却并不是一帆风顺。有的地方大、意外多,无法在生产后立刻找到,有的可能错漏,甚至追踪几年几十年才能找到当年出生的孩子。
可按原书剧情,反派还是会诞生。
也许是有缺漏和错误?又或者本该更早出世,但因为这份名单,导致魔尊现世的时间又晚了七十年?
信息量很大,姜时月满脑子在想这些事。
走到走廊尽头,她和封照炎迎面撞上。
“师尊?”封照炎挑眉扫了她一眼,语气正常无比道,“怎么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了吗?”
“听五张老说掌门单独留下师尊谈话,可是说了什么?”
怎么说呢。
这种事也不好与封照炎说,姜时月只能先按捺下来,抿唇摇了摇头:“说了应对魔道的一些事,我们……回七峰吧。”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就连身子也极其细微地发颤。
她在不安。
封照炎敏锐地注意到了,盯着她,幽黑的眸子似要将她的灵魂看透,如冰封的湖面,下面却是惊涛骇浪。
这,便是真相吗。
其实这些年他也在调查,钟灵渊的猜测也是一样,正道想除掉未来的大魔头,便屠杀了整个村子以防后患。
为什么当年他捡到了她的宗牌,因为她和掌门亲自去了。他们想除掉他,却阴差阳错没有除成。
为了苍生整体,正道决定杀掉名单上的那些人。这便是正道的选择?可是杀他便好,为什么非要诛杀屠杀整个村子?
那梦境中一直反复出现的大火。
似在他眼中燃烧。
一向教他向善的师尊,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这样的事的?
他想问她。
要杀了她么。他知道,自己只要等回到七峰忽如其来动手,定能取她性命。
可是……
回到七峰,姜时月还是有些沉默,就连用膳时吃得也不太津津有味。
“师尊怎么不多吃点,没胃口吗?”封照炎知道姜时月今天很不对劲,对她的任何神情他都了如指掌。
被掌门再次提到这事,让她愧疚了么。
姜时月忽地问,“封炎,为师问你一个问题。”她一向是喜欢启发式教育的,这些年除了常规教导徒弟,也会有探讨问题的时候。
“如果你现在面临一个无法打倒的妖魔,你必须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你的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上面有大多数人,另一条路上有少部分人。如果什么都不做,两条路上都会有很多人死亡;如果将第二条路上的人献祭,能先拯救第一条路上的人。”
“你会如何选择?”
封照炎的眼眸抖了抖。
她问了。
姜时月表情很严肃,封照炎能看出她身上斑驳的情绪。迷糊的、不安的。
她在纠结吗,愧疚吗。
一瞬间封照炎心中无数念头划过,但表面表现得只是在讨论一个问题:“献祭的意思是,要主动杀掉第二条路上的人吗?”
“嗯。”
“若是除去第二条路上的人,能救下第一条路上的人多久呢。”
姜时月:“几十年吧。”
“两条路上人数的区别大吗,第一条路数以万计?第二条路上少很多?”封照炎继续问,似乎在认真地询问着这个问题的各项条件。
姜时月点了点头。
“嗯,如果必须选择……”封照炎淡淡道,“从全局来看,除掉第二条路上的人似乎是更佳的选择。”
是这样吗。
“只是对第二条路上的人来说,确实残忍。”人如尘埃般渺小,可对尘埃自己来说,这很重要。
“若是你,你会怎么选?”姜时月问道。
封照炎看着她,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我吗,会选择除掉第二条路上的人。这是更有利的,不是吗师尊?”
是吧,正常人都会这么选。
他说得平静,似乎这只是个师徒二人讨论的话题。
但若姜时月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眸里
深邃又锋锐的东西。
“师尊没有心思,是因为一直在想这个吗?”
“嗯。”姜时月蹙眉。
“师尊会怎么选?”他像是不经意地问。
“……”姜时月思索了一番,今日却不像往日那样,对每个问题都会给出自己的看法,“如果必须选,我可能也会这么选,但绝对不会再扩大到更多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