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余妖魔,则个个面色不善,恨不得立刻将姜时月吃了。
可能是错觉,姜时月总觉得封照炎没有之前那么冰冷了,似乎人味更重了。
有点像从前的徒弟。
有时甚至仿佛还在太玄,她还是她的师尊,他也还是从前那个徒弟。
但一旦提到让他回归正道,封照炎总会面色沉下去。
“看来七峰主努力得还不够,我还没有回心转意的想法。”
若是她问得认真了,封照炎便也会认真地答。
“看来你还不明白,才会提出让魔尊向善这种主意。”
姜时月没有错过这种时候封照炎眼底的阴霾。
就好像隔着深海那么遥远的距离,好像无论她多么努力,都无法融化那里的寒冷。
到底是,为什么。
这让她觉得,封照炎离自己,真的好远好远……
几天下来,姜时月大致将魔宫走了大半,但还是有些地方是不能进入的。
这天,她来到一处空间,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她本来不想进去,但这血腥气分明是人血的气味。担心有人受伤,姜时月还是走了过去。
桥下,是几座红色的池子。
妖魔们的狞笑声刺耳极了,有一些皮肤赤红的魔,直接泡在池子里。
抬眼看去,那池子里泡着,赫然是血!
刺目的鲜红映在姜时月眼里。
她听见妖魔的议论声。
“乌翼也是做了贡献的,要不是他,我们哪有这么多人血喝啊。”
“殿下当时差点就要把这些血付之一炬了,还好大护法拦下来了。要我说,我们还得感谢大护法。”
姜时月听在耳朵里,喉咙发颤。
这是……西境三城人们的血吗?
不知什么时候,封照炎来了。
姜时月神色凝重地看向他,对上封照炎平静幽深的黑眸,“这是西境三城的,血吗?”
那种眼神,凝重的,近乎控诉。
她已经尽可能保持了平静,但是还是免不了露出悲哀。和失望。
刺得封照炎生疼,表面却依旧毫无波澜。
“是啊,你看到了吧。”封照炎轻笑,笑容自嘲得近乎残忍,“这就是魔域,魔域需要人血储备,乌翼带了大批的血妖,采集了很多人血回来。身为魔尊,我不能销毁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魔域的需要,妖魔的食物。”
“这下你明白了吗?这就是魔域,这就是魔尊。你说我是凶手,并没有说错。”
“封炎……”姜时月喉咙发干。她察觉到了徒弟话里压抑着的绝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啊,你说让我回头?我拿什么回头?我是魔啊,我手上是无数人的命,是人间所有人的眼中钉。”
姜时月看着他的眼睛,讷讷无言。
看到了吗,他们之间的……距离。
身为魔尊,存在本身就是罪恶。即使再怎么样,也不会被人类接纳,再也回不了太玄做一名普通弟子。就算他没有杀人,也有人因他而死。倒不如就做一只魔,彻彻底底逍遥一番,不问世事。
但是,但是。
见封照炎要走,姜时月猛地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就算是魔又如何,只要用自己的能力做好事,依然是个好人!”
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如暮鼓晨钟般。
封照炎心神一晃,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封照炎走了,褚行云却没有离去。
他看着姜时月幽幽道:“其实阿炎很幸运,能有你这样师尊守在身边,关心自己,引导自己。”而不是威逼,唾骂和斥责。
“哪里,这是当师父应该做的。唉,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
姜时月神色担忧地注视着封照炎离去的背影,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眼底的阴郁。
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他。
他的声音说在心底,没人听见。
……
如墨色般深沉的夜。
空气似乎快灼烧起来,魔尊元神之力是霸道的,混着地狱红莲的气息,周遭水分都快被蒸发殆尽。
“你可以回头,你是谁并不重要。”
“荒唐!你就是魔尊,魔界的霸主!所有人厌恶你畏惧你,但你不在乎,最重要的是力量,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你就能统治世界,所有人都将听从你,没人敢抗拒你!”
两种声音在脑海中搏杀,疯狂的、喧嚣的……快让人的脑海爆裂开来。
他是怎么想的?
他曾经抛下一切,得到的却是无情一剑和世人的唾骂,他还能再信她一次么?他要如何在信?但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是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七峰主,她从未有错,她怎会了解他现在的心情。
那些血,尖叫 ,困扰他整个少年和现在的噩梦。
更何况那些血,是在他手上的。
他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为何在这个时候,却总是想起她。
“师尊,师尊……”深夜的魔尊寝殿,苦涩的呢喃幽幽回荡着。
第80章
褚行云穿梭在魔宫之中。
幽暗的魔宫两侧,烛火昼夜常燃着。厚重的魔宫墙壁阻挡了魔域外的鬼哭狼嚎,阻挡了那些浓郁的血腥气,但依然掩盖不住魔域内从早到晚的黑夜,与死亡。
这些是魔域常态。
褚行云面无表情,脚下一点声息也没有,与魔域似乎融为一体。
他走进一间宫殿。
殿内,钟灵渊倏地抬眼,手中正在查阅的竹简猛地消失。
他眼中划过一丝阴沉,黑袍下的脸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尊主座下的红人么?再红,也不能私闯别人的地盘啊。”
钟灵渊话里已经有了威胁之意。
褚行云淡淡道:“尊主让我去西漠山取一件东西,具体情况还需要你告知。”
钟灵渊晃了晃眼,“哦,那件事啊。我已将注意事项写在这上面,你拿回去慢慢看吧。”他一抬手,一卷书卷如利箭般朝褚行云射来,竟是蕴含着森森魔气。
啪。
褚行云稳稳接过,那力道被他的魔气瞬间化解,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幽幽盯着钟灵渊。
钟灵渊笑了,“试试我们二护法的魔力,不要介意啊。”
见褚行云还不走,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噬魂虫,阴虚妖兽……你,到底在密谋什么?”褚行云突然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钟灵渊脸色大变。
他死死盯着褚行云,似想将对方看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呕心沥血,只是想尊主得到力量,魔道复兴罢了。”
该死,他知道多少?
看他这一幅死人脸的样子,居然这么敏锐?
不想让他进魔域是对的。除了他自己,就不该有任何人在尊主身边。呵呵,居然让他混了进来。事情只差一步,可不能再有什么变局啊。
钟灵渊挤出微笑,“难道,你不想让尊主得到力量吗?”
褚行云静静盯着他,黝黑的眸子古井无波:“你连阴虚妖兽都弄到了,真的,只是想要封炎得到力量吗?”
寂静。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钟灵渊没有吱声,袍下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杀气一触即发。
褚行云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你在密谋什么,我都不在意。这天下与我没有关系,不是吗?”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握着书卷,转身离开。
直到门关上,钟灵渊袍下的手才松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褚行云应该,只是打探虚实而已吧?没错,他要做的事,连老天都不知道。因为,所有的东西已经被他处理掉了,只有地狱里的亡魂知道了。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现在,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褚行云自然也不会干扰他。
一个心已经沉沦地狱的魔,怎会阻止他。
*
西漠山。
褚行云揪出了一只灵兽。那是书卷里要他取的东西,远梦兽的血。这种灵兽极为罕见,只出现在凌晨之际,他蹲点了两天,才抓到它。
虽然罕见,但这种灵兽却没有多少攻击能力,一旦被抓到,只能是刀上鱼肉。
正要割开灵兽的喉咙,一道剑光劈开了褚行云的剑。
“孽障,不可残杀无辜!”是苍术。
他脸上隐约露出疲态,也不知守了褚行云多久才等到他从魔域内出来,又等了多久才蹲到他的下一步行动。
“滚开。”褚行云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丝毫没有往日的尊师重道。
这简直不是以前的褚行云能说出来的话,他可是三峰座下最风光的弟子、师尊的骄傲、说一不二的亲授弟子,现在居然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