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姜时月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上,两侧是街头巷弄,行人往来如梭。这里是?
深巷内突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跑什么,我们又不会把你吃掉。”
“很饿吧?你把我们哄开心了,这个糖饼就是你的了。”
姜时月向巷内走去,只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把另一个孩子围在一边。
被围在中央的是个男孩,年纪还稚嫩,五官却已显出一种出色的端正与俊美,在其他孩子中显得无比高挑。尤其一双黑葡萄般的黝黑的眼睛,睫羽浓密似两片蝶翼。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目光,如一团火撞进姜时月的视线里,明亮沉郁,像燃烧着一团烧人的烈焰。
这孩子,和封照炎有一点点像,莫非这是小时候的封照炎?现在是话本里的封照炎,那就是话本里人物的过去?
这几个孩子似乎在围攻他一个,拿着糖饼他在面前逗狗似地晃。
男孩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沉炽悚人的目光盯着那块糖饼。他有点瘦,看起来似已经饥肠辘辘,如一头饿极的幼兽,死死盯着食物。
即使被一群更大的孩子围攻,他依旧显露出一种别样的高贵和气势。
“饿了吧?想不想吃啊?”
“听说你是你爹死后你娘生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是借口吧?”
这些半大的孩子们似没有是非般,说着羞辱人的话,吭哧吭哧地笑起来。
围攻着一个,独特的孩子。
这是在,霸-凌吗?
姜时月气极,快步走上去呵斥道:“你们够了!小小年纪就知道欺负人?”
可那些孩子像是置若罔闻般,完全不理睬姜时月。姜时月伸手想去拉其中一个,手却如同穿过空气什么也触碰不到。这大约只是识海中潜藏的东西,她是无法改变的。
他们的话越来越过分,“你娘是骗人的吧?她偷汉子才有的你吧?”
“哈哈就是,难怪我爹娘不让我跟你一起玩,你家真脏。”
想必一个女子带着夫君去世后生下的孩子独自求生,并不会太好过。
为首的那个尖笑着岔开腿。
“饿了吗?你从我腿下面钻过去,我就把饼赏给
你。”
“呵呵来啊,我家来福平时都这样,听我话我就给它东西吃!”
男孩一直沉静地看着这些人,目光如炬,直到听到他们说他娘亲骗人,听到他们让他从腿下钻过去,眼里的火焰似乎抖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男孩忽地跃过来,猛地抓住那块糖饼。
像头放出闸的猛兽,一击致命地夺过。
可是他只有一个,他们有六个。
“敢抢小爷我东西!”
“给我揍!”
拳头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几个孩童出了气,才堪堪离开。但那个糖饼,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抢不过来。
男孩把糖饼护在身下,任狂风骤雨也没有撼动分毫。
他浑身陷落在泥泞里,抬起的一双眸子,却灼亮无比。姜时月像被某种剧毒的毒蛇目光盯住,发现他好像是在看自己。
“你,能看见我?”
第28章
男孩幽湖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像头谨慎的小兽,微微点了点头。
姜时月起初有些错愕,转念一想大致有了猜测。识海是灵力汇集之处,为修行者最隐秘所在,他们识海相融,最隐秘最深邃的意识也进行了碰撞。
这里的男孩,大概是话本中封照炎幼年在意识深处的投射。
小封照炎古怪地瞅着她:“为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音色还是孩童的,却带着种成年人般的严肃。
姜时月思索了会,璀璨一笑道:“我是天上的仙女啊。”
“……”男孩抿嘴,看疯子般看着她。
姜时月笑盈盈地道:“不信吗?要是我不是,为什么他们看不见我,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我呢?而且我知道,你叫封照炎,对吗?”
男孩只是默默地望着她,神色阴郁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爬起来,搂着那块饼,面无表情地跑开。
他跑什么。姜时月有点疑惑,这个年纪的孩子理论上该很喜欢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才对。
男孩跑过她身侧,明亮锐利的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脚下溅起飞扬的尘土。
这是姜时月第一次能跟小时的封照炎互动,再往后,封照炎便看不见她了。
她看着封照炎揣着那块饼,跑到城镇尽头一户狭小的农居。
一位身着浅色衣衫的女子捂着胸口,几步踉跄从屋里迈出来,大喊道:“来人啊,小偷!”
无人帮忙,女子冲上去拽住正在搬柴火的人:“不许走!我认识你,你不是东头的张家吗,怎么可以偷邻居的东西?”
女子面色苍白,两颊浮着病态的红,说几声就缓不住咳得厉害。
是位极美的女子。
即使衣着朴素也掩不住她的绝世风姿,两眉轻蹙如春山照水,瓷白细腻的皮肤如玉石般莹润,像是来自九天的仙子也不为过,在这个村镇显得无比突出。
“哼!我拿了又怎样,谁能证明?你不过就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肚子里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农人语言粗鄙,一把将病中的女子甩开。
无尽的恶意和揣测,被灌注到一个丈夫的女子身上。
两人的生活,步履维艰。
小封照炎跑回家,第一时间就是找家里的母亲。
美丽的母亲坐在阴沉的屋子里,照着屋子里那扇破旧的铜镜,正在梳理头发。她的脸上两道清痕,表情却是极为浅淡,似乎并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
“娘亲,你看我带了什么回家。”
沉郁如此也会在面对亲人时欢快起来,却很快按捺下去,不安地看着对镜流泪的女人:“娘亲,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将头发梳理好,脖颈洁白端庄,冷静地招呼封照炎过去:“没什么。”
两人谁也没提这个插曲,封照炎递上怀中捂了半天的糖饼:“娘亲你吃吃看,还是热的。”
女子握着那块饼,眼中如晃着颤抖的柳枝。
“你没有钱,这饼是哪里来的?”
“我……”
大概是争执了一番,女子眼眶发红地呵斥:“是偷的还是像上次那样,有人让你逗他们玩让你得来的?”
“我没让他们逗我玩。”封照炎的眼眸如映着燃烧的火焰,不服气道。
女子的捶打落在封照炎身上:“不吃嗟来之食,娘亲没有教过你吗!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不争气?!”
她一边说一边咳,脸上快沁出血来。
小封照炎抿着唇,一言不发,像尊沉默的雕像。
女子捶了几下孩子便抱住,抱得很紧很紧,像是害怕失去般:“等娘亲病好了就会给阿炎买很多好吃的,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
“阿炎,不论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咱们就绝对不吃嗟来之食。记住了吗?”
“记住了。”
歇了片刻,男孩到院子里,发现院里角落摆放着的那堆柴火没了。
“娘亲,是被人偷了吗?”男孩浓密的睫羽轻眨着,面无表情。
女子揉了揉男孩的头:“没事,过几天,娘亲再去捡。”
男孩没说话,像尊精致没有表情的琉璃雕像。
在这种闭塞的地方,女子孤零零带着孩子,偏偏孩子又在父亲去世半载后诞生,可想而知一步步是如何走过。
姜时月看着封照炎跑遍整个村镇的大街小巷,小小的身影如鬼魅般行进着,无人注意。
冬天来临前,东头张家的鸡被一夜咬死。
村里人都说,张家进狼了。在鸡窝前发现了狼毫,还有狼的脚印。张家骂骂咧咧,遭受了一大笔损失。
那群孩子不知何故,一个个在路上要么被石头砸中,要么失足落水,一个个狼狈不堪。
当封照炎再长大些时,依然有人试图霸-凌。
稚嫩的孩子有着成年人般的神态,和兽类的冷漠凶悍,用手里被磨得锋利无比的瓦片,死死抵在对方喉咙。
瓦片锋利得似随时就会割下去,让对方一下子尿了裤子,魂不守舍地求饶。
“不要杀我!敢动我,你也会有事的!”
骇人的是那人眼里那种炙烈又漠然的火焰,像是在看能随手捏死的蚂蚁。
那种漠然,不在乎他这富家公子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富家公子从未见过,但他隐约感觉到这是父亲所说的亡命之徒的眼神。
不,比亡命之徒更冷静更压抑。
“我再也不动你了!以后我离你远远的,也不去找你娘!”
富家公子狼狈地爬起,和伙伴们一拥而散。
“疯子!”
“咱们离他远点,这是个疯子啊,会杀人的!”
*
此后生活逐渐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