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是那么讨厌妖怪,可你却说你是妖怪,我也是妖怪?你还是我娘吗,你还能做我娘吗……”
陈母看向陈牧痛苦的模样,想要解释,“小牧,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你……”想让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别说了。”陈牧烦躁地揉了揉头,像是一时间无法接受。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竟然是妖怪。毕竟他从小便知道人妖不容,而桃花村被尸妖杀了好几个人,他是那么痛恨妖怪。
陈母神色难堪至极,嘴唇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是一个母亲的心酸,被孩子厌恶时的模样。
即使这样,她还是打起精神向姜时月求情。
“七峰主,你们要怎么对我没关系,求你们别伤害小牧。他从小都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他真的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姜时月叹道:“妖物也并非都是邪恶之物,我们太玄不是善恶不分的宗门。你跟小牧没有伤人,我们不会怎么样的。”
“尸妖已逃,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再说。”尸妖还没有除掉,还得继续除,陈母又受了伤,得先回村休养才行。
说着,几人便沿原路返回。
*
路上,封照炎半扶着陈母,走在姜时月身边。
陈牧则一个人走在后头,垂着头显得低头丧气。这么短的时间,他还是无法接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娘亲。
从小到大带自己长大,做的饭那么好吃,睡觉前会给他说故事的娘亲。他生病的时候,是娘亲彻夜陪在身边。
可是,也是这样的娘亲,是瞒了自己十几年的妖物。
少年的眼睛微微红了,嘴唇纠结地抿着。偶尔看到前面的母亲,嫌恶又不安地偏开头。
“这迷宫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可能是尸妖移动了迷宫。”
姜时月觉得不对劲,走的时间已经远超他们进来时的时间了。而且周围的环境似乎有点乱,有些地方像是从来没来过,之前的标记也时有时无。
“没办法,我们只能按之前的方法再来一次了。大娘,你还能坚持住吗?”
陈母笑了笑,“没事,只是小伤。”
陈牧又看了这边一眼,眼神无比复杂。
忽然,疾风而至。
姜时月扭头,只见血腥气混着尸妖的妖气朝这边击来。尸妖在迷宫墙壁上跳跃着,狠狠朝处在最后的陈牧扑去。
“小牧——!!”陈母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像是所有母亲会为孩子奋不顾身那样,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那瞬间她已经来到陈牧身边,刚刚流血的腹部被尸妖的爪子重重贯穿。而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狠狠扎入尸妖的太阳穴。
尸妖狰狞的吼声,陈牧撕心裂肺的“娘”,混在狭小复杂的迷宫里。
“无情!”姜时月立刻手持无情,朝尸妖劈去。
尸妖立刻放开陈母,封照炎则跟上用火神剑给出重重一击。
尸妖已经是尸体,普通的攻击只能拖缓它的速度,只有灵力能够彻底杀死妖物。而封照炎这一击,将尸妖胸口贯穿出一个大洞,火神剑的暴戾之气几乎瞬间将尸妖斩杀。
这次,是真的死了。
“娘,娘!”陈牧搂着陈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陈母脸上。他看到母亲肚子破了个大洞,鲜血以骇人的速度染红了整片腹部,他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捂,血却汩汩往外冒。
而陈母却无力地伸出手,想要帮他抹眼泪。
这是娘啊。
一手将他带大的娘亲,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热。
有年夏天蚊子多,专门追着他咬,娘亲几乎整夜没睡觉,帮他扇风赶蚊子。
可他他居然嫌弃自己的娘亲是只妖。他居然那样对娘说话,他甚至还大逆不道地,往娘亲的肚子捅了一刀。他扎的是娘亲的肚子,还是娘亲的心。
“娘!”陈牧脸上出现无比后悔与害怕的神色,号啕大哭。
“娘,我错了!我不在意你是不是妖怪,你就是我娘。你不要有事,我还没有好好孝顺你……七峰主,你救我娘吧,我求求你救我娘……”
“没用的,娘快不行了。”陈母的血色开始急速流失。
她朝着陈牧笑,“对不起孩子,娘不能再保护你了。孩子总会长大,突然间,你就长这么大了,再也不需要娘亲的保护了……娘应该早点放手,不该总是管着你。”
“你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声音微弱,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但还是强撑着,一句句地对陈牧说:“饿了记得吃饭,天冷记得穿衣。”
“夏天不要贪凉,吃太多,西、西瓜……”
陈母的手,无力地垂下。
“娘!!!”
陈牧已经哭成泪人,哭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抹着眼泪,努力对陈母的尸体挤出笑容,“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再也不用为我担心了……”
陈母的尸体静静地合着眼,似是得到宽慰般,表情显得无比恬静,然后化为飞灰。
陈牧握着一缕飞灰,含着泪,最后松开了手。
姜时月红了眼眶。
父母之爱,发自肺腑。陈牧的父亲曾经为了保护妻儿,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而现在,陈母又为了孩子,奉献出自己的生命,让人无比动容。
封照炎也静静看着,谁也没去打扰陈牧。
*
青山绿水。
桃花村墓地中,原本属于陈缘的墓旁又多了一块墓碑。这是他给母亲做的衣冠冢,从此以后,母亲和父亲永远葬在了一起。
陈牧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爹,娘,孩儿已经长大了。”
少年的眉宇间满是坚毅之色,仿佛一夜间,这个活泼爱闹的孩子是真正的长大了。他真正地理解了自己父母,将要独自决定自己人生的去处。
“孩儿要走了,以后会回桃花村看你们。”
他恭敬地朝每个墓碑磕了三个头。
姜时月问他:“你打算去哪里?要不要,和我们回太玄修仙?”虽然按门规妖物不能修仙,不过引他步入正道,师兄应该也会同意。
从前对修仙无比渴望的少年,此时只是咧嘴笑了笑,“不用啦,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修仙。”
“天下很大,我想去看看。”
他看着蓝天白云与蔓延的群山,脸上露出向往的微笑。
他要去四海为家,像所有的梦妖那样,去不同的地方,防止桃花村的村民总是这样黑眼圈。梦妖的生活是一场旅程,而他要开始他人生的旅程了。
孩子终究会长大,母亲没法永远呵护着孩子。
即使母亲不在身边,他也要好好地走下去。因为他曾经得到一份真挚热烈的母爱,这爱会永远留在他心底,成为任何时候内心深处力量的源泉。
姜时月一愣,也会心一笑。
陈牧,是真的长大了。
陈牧开始与姜时月他们告别。封照炎拍了拍陈牧的肩,递给了他一些符咒。
陈牧惊讶地瞪大眼睛。
“符咒,要是遇到问题可以保你平安。”封照炎朗声道。
陈牧又惊又喜
地挠了挠头,像是没想到会送给他。然后又对封照炎挤出一个很高兴的笑,“谢谢师哥!你是七峰主最棒的弟子!”
……废话,他是唯一的弟子。
姜时月在旁边微笑。徒弟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不然也不会主动把东西往外送。
剑起!
两人御剑,一人步行,开始继续各自的旅程。
剑上,姜时月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
陈母化为飞灰后,似乎从那团飞灰中升起一只虫子。那虫子长得很古怪,背上仿佛长着张人脸,嘴里还衔着什么。那是,她在千泽宫也见过的虫子!
姜时月记得很清楚,因为千泽宫长老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当时她只是觉得那虫子长相很奇怪。
可是在这里再次见到,姜时月知道绝对有问题。她试图去捉,那虫子却凭空消失了。
看来,只能回太玄找掌门师兄商议了。
不过现在,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身下是万里青山,有人才刚刚踏上自己人生的旅程。。
未来悠远。
她瞅向封照炎,有话想说。
“师尊?”封照炎眨了眨眼,而姜时月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愣住。
第43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姜时月声音散落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以后的路,要陈牧一个人走下去了。不过他有那样爱他的父母,想必也会充满力量走出自己的路吧。”她看向封照炎,眨了眨眼睛,“封炎,你还记得父母的事吗,他们……对你应该也很好吧?”
她问得很轻,像是冬天轻轻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像怕惊扰了什么。
封照炎和褚行云一样,也是父母双亡。她其实一直都不敢太过问徒弟这方面的事,怕惊起徒弟心中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