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曼的精神紧绷,她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神女了。
她扬起脖子,像周围成百上千个人一样,目光紧紧注视着祭台,企图用目光划破空气,从远方看出来点什么。
意料之中,看不清。
只能看见是个窈窕的女人,身上的珠宝有时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那女人一抬手,瞬间,广场里鸦雀无声。
神女的控制力能做到这种地步,有些超出周尔曼的预期。毕竟,整个广场都是凡人。
周尔曼站的位置太远,根本看不清神女抬手的动作,只能隐隐看见个影子,然后根据前面人的反应猜出来她在做什么。
而这里成百上千个凡人一定不是都看得见,他们必须要和周尔曼一样时刻关注神女,揣测神女的意图,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里的人与其说是人,更像是衷心的奴仆,或者什么听话的木偶。
神女的声音通过某种法器扩大,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祭台中央的人说:“今天,在通往彼岸的道路中,我要代表神,处决两个叛徒。”
终于来了,周尔曼猜的没错,今天就是处刑日。
“这两个叛徒假冒神和神女的名义,欺骗我们的同伴,说会带她们来绝顶山,却违背承诺,转身就将她们卖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换取钱财,用来享乐。这两个叛徒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
“神早就预示过,苦海是一条锁链。锁链上端的人食肉,下端的人就要被吃掉,下端的人要想活下去,必须吃掉下端的下端。人害怕被食,人争相啃食,这便是恶的源头。”
“绞刑架上的这两个人,他们也出身贫瘠,生活困苦,原本有资格和我们一起走向幸福快乐的彼岸。可他们并不想这样,反而要学着那些恶魔的样子,对同样贫苦无力的可怜人下手。企图踩着我们的尸体,爬上这条锁链。他们是叛徒,是背叛了神的人,没有资格去往彼岸。”
“现在,神要告诉叛徒,此路禁行。他们做的这些事,神不准许。”
底下爆发了一阵呼喊,大家的音量毫无限制,撕裂了嗓子喊:
“神不准许!神不准许!不准许!”
这种呼喊声在周尔曼听来,更像真情实感,而不是傀儡般的应和。
也只有这样发自真心的呼喊,才让周尔曼明白过来。周围的人都是真的,他们不是傀儡,不是疯子,那是无数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灵魂,为了活下去才聚集在此。
像她这种人,想要在这样的人生里寻找出路,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周尔曼仔仔细细观察着周围的人。当念出“神”这个称呼的时候,所有人脸上统一流露出类似于祈求般的希冀。
那种表情让周尔曼心中一哽,因为她见过太多,太多人濒死的时候会寄希望于某种超越人力的存在,可很少有人成功。
神真的会回应吗?纵使周尔曼亲眼见过超越人力的诡异之事,她也不敢确定。
周尔曼沉默着观察。
神女满意地转了一圈,在呼喊声中更加慷慨激昂:
“那些原本应该来到我们身边的可怜人,现在却不得不承受无谓的苦和痛,在绝望中等待神的解救。”
“我们能帮助同伴做什么呢?”
“我们应当为神做些什么呢?”
“我们应当……怎样处置这两个罪人呢!?”
底下的人早已听得涕泗横流,满腔心酸和怒火化为一句话:
“杀了他们!”“绞死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这件事真的这么简单?杀了他们就是对的?周尔曼并不能轻易相信。
首先,那两个人究竟是谁、有罪无罪,仅凭神女的一句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底下人的情绪完全被神女煽动,根本没有思考的机会。
其次,所谓神和彼岸到底是什么,神的旨意有没有偏颇,完美无缺的彼岸是否真的存在,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到底有什么目的,周尔曼暂时无法下定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如果祭台上的人真的像神女所说,犯下大罪的话……周尔曼的拳头紧握,这样的人作恶多端,简直死有余辜。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贫苦孤弱,自身就带着故事,最听不得可怜人被欺负的遭遇。
大家的眼泪流成了河,目光中的怒气几乎要瞬时烧死两个罪人。
气氛高涨到前所未有的境况,神女再次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是不是要处决了?
杀得好啊,这种只会欺凌弱小混蛋,就该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魔力,周尔曼不自觉地被氛围影响,她期待着行刑的那一刻。
这里虽然有些奇怪,但如果神女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还在做好事,不是吗。
可就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神女话锋一转:“虽然这两个叛徒作恶多端,但他们也做了一件好事,神很高兴。”
周尔曼皱起眉,她开始摸不准神女的想法,难道神女要高高举起,轻飘飘放过,教导大家宽恕罪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周尔曼不免会有些失望。
在大家怀疑的目光下,神女的声音笑意:
“他们为我们带来了一位勇敢的同伴。”
在周尔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神光划破空气,从她的头顶正上方竖直投射下来。
周尔曼茫然四顾,只见身边的人自觉让出一块空地,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无人的圆圈。
神光的余辉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激荡。
神光正中央,沐浴光辉的女人指了指自己。
周尔曼疑惑:“我?”
一只火鸟飞下祭台,微微扇动翅膀,顺着神光的指引滑落到地面。
它俯身,低着脖子,像是在邀请周尔曼上来乘坐。
“我们最受神疼爱的同伴,来吧,不要害羞。”
受神疼爱……
周尔曼猛地将这句话和自己认识的神联系起来,难道神女说的是玲纳?
不,应该不会,玲纳好像根本不认识绝顶山。
在众人的目光中,周尔曼踏上火鸟的翅膀,骑到火鸟脖子上,抓住两簇火红色的羽毛,她头皮紧绷。
强风极速刮过,周尔曼在祭台中央降落,当双脚踏在祭台上的那一刻,她看清了两个人。
心情突变。
一位是神女,神女的美丽轻柔极了,像凤凰鸟儿身上最软的那一根羽毛。她在阳光下微笑,目光如水,温柔得让人忍不住落泪。
还有……其中一个罪人。
恶子说周尔曼见过,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神女说的都是真的,周尔曼喘着气后退两步,这一切都是真的!
神女缓步走来,笑着安抚周尔曼慌乱的小动作。一只戴着珍贵宝石饰品的手抓住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将其高高举起。
“在两个叛徒行骗的过程中,有一位同伴险些被拐走,但她聪明,机警,大胆,及时察觉不对,从叛徒手中成功逃脱!并且在今日,她来到了这里。”
站在最中央的祭台上,周尔曼被洪水般的欢呼声包围。回忆中的事和神女的话语一一对应,周尔曼的心脏咚咚咚咚跳个不停——
这里是真的!神女没有骗人!
她听见神女说:“这位勇敢的同伴,请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周尔曼。”周尔曼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或许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好地方。
神女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串红色的透明宝石珠子,按到周尔曼的手心。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多漂亮的孩子啊,神一定很喜欢你,才送你来到这里的。”
“这串宝珠是神赐予的纯净石珠,你是神喜欢的孩子,它会为你带来好运,为我们带来好运。别担心,大家都在。”
“这是神的礼物。神说,我们距离彼岸又近了一步。”
神女再次举起她的手,这次不用多说,大家就自动欢呼:
“周尔曼!”“周尔曼!”“周尔曼!”
周尔曼忘不了这个场面,她以往人生经历过的所有苦难恍若一场大梦,而这场梦破了个口子,前所未有的光明从裂隙中倾泻进来,将她带往一个现实中的、完美的桃花源。
她紧紧握住那串石珠。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她可以真的活着了……她可以吗?
所有人都为如自己一般可怜的遭遇同情流泪,也为勇敢的同伴热情痛哭。
溺水的人只要抓住一缕希望就绝对不会松手。往日的苦啊痛啊,欺骗啊背叛啊,绝望啊疑虑啊……这一刻,谁也分不清了,看不见了,不管了,只要痛快!要以后都和今天一样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