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疤瘌一把把他提溜起来,让他看:“把你吓得,那大仙儿还吃着呢。”
笼子里,老鼠前肢抱住老六的身子,鼠牙凑过去,一口咬断老六的脖子。那颗头颅就骨碌碌滚落下来,在铁笼子底下滚了好几圈。
这就对了,铁头松一口气。
这东西会啃人肉,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那就是普通老鼠,不是妖精。
铁头麻溜地重新站起来,欣赏地点点头:“那小子还挺邪乎。”
不过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老六的脑袋没死。不仅没死,那双眼睛还会动,嘴皮子还很流利,舌头在滚动中跑出来,绕着脑袋缠了好几圈,把他急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地上的脑袋用含混的口齿大喊大叫:
“我还活着!我老六不会输,不会再输了!神是眷顾我的,让你们都瞧不起我,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哈哈哈哈……”
这声音让咯吱咯吱的啃骨头声停下,一双幽绿的鼠眼盯上那颗脑袋。
老六想逃,但一颗脑袋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鼠牙贴紧自己的皮肤。嘎嘣,老六的脸没了半边。
眼前一片血刺呼啦,脑袋能感觉到的地方越来越少,疼痛超越极限,老六已经在极度刺激中麻木。
老鼠还没吃饱,下一口就要吃到老六的天灵盖。
但老六脑子暂时还在,他凭借自己贫瘠但完整的大脑,急中生智,用尖细的嗓子叫了一声:“喵——”
那老鼠顿了顿。
老六赶紧又补了两声:“喵喵喵喵喵——!”凶狠尖利的猫叫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鼠就收嘴了,它把刚咬下来的半块脸塞进腮帮子,含着战利品,肚子上的肉一颠儿一颠儿,乖巧地跑回去磨牙。
时间到,铁头在笼外面吹了个哨子。
笼里,只剩半拉脸的脑袋气若游丝,侧边露出个血窟窿,里面的骨头、肉、血水一览无余。
老六尽全力笑着,但嘴唇子只有一半,他说:
“金……干爹……我……赢了……”
而米子全须全尾地站在一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铁头问:“大疤瘌,这局咋算?”
按理说老六也该死了,但他居然还活着,奇了怪了,难道是天意让他赢?
金大疤瘌不这么看。
一个只有长舌头的无用山匪,抢大仙儿被老鼠啃的只剩半边脑袋。就算他勉强活下来,他还能干啥?大家伙下山抢东西的时候,他就凭这长舌头甩死别人?
金大疤瘌早就看老六不顺眼了,手从腰间抽出来,随意开了一枪:“好了,现在他输了。”
一枪射中脑门,骨头崩了,脑浆和碎裂的骨头溅得各处都是。
老六最后说出的话是:“……我…明明……赢了……”
他没说出的话是:
什么算赢,什么算输啊,天甲寨除了永远不会输的金大疤瘌,其他人是不是都该死啊?
他的眼睛瞪大,眼白对着蓝天,一片死寂。
铁头紧锣密鼓地宣布:
“既然大仙儿显灵,那这位小兄弟就是抢大仙儿的赢家!”
但米子还是垂着头,没有一丝欢乐的神情。
只有他看见,地上头发丝根根犹如利剑,末端直直刺入老鼠尾巴,就像汲取养分的树根,也像操纵木偶的细线。
直到抢大仙儿完全结束,老鼠都还在吭哧吭哧咀嚼着老六的尸体。那条舌头太长了,不好嚼,老鼠的腮帮子都嚼胖了。
人们把老鼠送到井中,畜生们享用完人肉之后接连化妖,
人就跟在它们屁股后面,跪拜,称颂,分食金汁。
于是那些兽皮、鼠牙、猫爪……就都跑到山匪的身上。一群山匪的肢体都乱七八糟,吃的金汁越多,身上的人样子越少。
米子用瘢痕粘连的缝隙看着他们,视野又暗又窄,实在看不清那些到底是人还是畜生变的妖精。
他也端着金汁,先是嘟嘟囔囔说了点什么,才把那东西一饮而尽。
别人都没听见,只有小宝听见了。
米子说的是:“还是当畜生好,干什么要当人呢?”
小宝捏着自己的金汁,转头看见了那个最最魁梧的身影。
金大疤瘌也在兴奋中化为野兽,衣衫被汗水打湿,他干脆完全脱掉。他的脖子上顶着一颗金黄色的豹子头颅,身体虽然是人样子,但不同寻常的内脏却从皮肤底下凸出一块。
不是人的,他的胃、肝、脾、他的肺、他的心,都比人类的大太多了。
除了一张人皮之外,他是不是快要完全变成野兽了?
大家争着抢着跪畜生,喂畜生,都是为了变成畜生,先从最明显的外表开始,皮毛、爪子,看起来和妖精一模一样。
只有金大疤瘌,样子还是那个样子,但脑袋和心却早就换好了。
如果一个人决心要变成畜生,那么最该改变的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人心呐!
小宝望向那位天甲寨权威的象征,目光里满是崇敬和孺慕。
如果像金大疤瘌一样,把别人都看成畜生,是不是就可以永远赢下去了?
下山之前,金大疤瘌特意俯身到井口问了横腿儿老祖,要不要出山。
老祖没有说话,是一只猫妖传达的命令:“去吧。”
金大疤瘌才把弯下的腰挺起来,一扬下巴,指挥他们说:“出发。”
浩浩荡荡的山匪队伍中,米子悄悄挤到小宝身边:“幸好咱俩都赢了,一个也没输。”
小宝没理他。
米子又挤到小宝身边:“我上次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就是太羡慕了,对不起。”
小宝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还刻意离他远点。
马蹄声从天边滚滚而来,顺着山路往下走。
在某条必经的路口处,一位盘腿而坐的修士轻轻抬起眼皮。
二长老攥紧手里的勾魂符,望着远处的山匪队伍,眯眼。
时机到了。
第96章 你吃糖吗?
山匪们的威名早就在周边村子传了个遍。偶尔几个赶路的人碰见他们, 都知道躲远点,不叫山匪瞧见。
只有二长老使了个术法,隐匿身形, 悄悄跟在山匪队伍后头。他准备寻找一个合适的山匪,把自己的魂给换上去,然后混进天甲寨里。
不一会儿,二长老就物色好人选。
勾魂符在掌心发动, 金光一闪,队伍末尾的家伙忽然睁开了眼。
他抬手打量一下, 视线不高, 手脚略显骨感,身材也不够粗壮。不过四肢全乎, 二长老也可以勉强忍耐一会儿。
这家伙约莫是地位不够, 没有分到马匹。他就慢悠悠地徒步前行, 适应着手脚。
直到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前, 前头的人马都停下,二长老也跟着一起停。他不知道这群山匪想干什么, 就尽量合群算了。
队伍前头, 最壮实的山匪喊了一声:“后面那个, 走的最慢的, 到前边来。”
二长老左右摆头, 观察了一圈, 没有人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
他无奈小跑往前。没想到这副身子走路还行,但一跑步就异常笨重,身上没力,就像八百年都没吃过饱饭一样。
二长老从未跑过这么艰难的一段路, 他在心里暗骂这具身体主人,决心要换一具更好的。
最壮实的山匪骂他:“软腿子,都到地方了,还不快来给爷们儿牵马。”
二长老从来没有被凡人这么对待过,他诧异地抬眼,竟然发现自己之前见过这山匪。
印象很深,因为这人脸上有个疤瘌,也不遮一遮就出门,简直脏了他的眼睛。
好像叫什么,金大疤瘌?
反正这小小凡人之前一见到他就拜伏在地,没说过几句话。
二长老如今瞧着对方还是不好看。
没想到那疤瘌脸伸手一指他:“你,笨手笨脚,去前头,先抢一户人家试试。”
好家伙,小小凡人,竟然敢命令他?二长老面露不快。
他刚好想换一副身子,要是换到这疤瘌脸山匪身上,就可以命令所有人回去,岂不舒坦。
还没等二长老接近,金大疤瘌就自己下马,走到他跟前,不耐烦问:“怎么,说你呢,还不动身?”
这个距离,很适合发动勾魂符。
手心金光一闪,二长老的魂儿飘到空中,找准一具魁梧壮硕的身体就往里冲……
二长老睁开眼睛,对面是一张带疤瘌的凶横山匪脸。
竟然……?
金大疤瘌不耐烦:“动身啊,别给我磨磨唧唧的。”
多少年了,二长老没体验过这种无助的感觉,冷汗从这具身躯的脊背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