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要娘的米子已经被丢出天甲寨,原本给米子的奖赏现在到了小宝手里。
小宝的手背在身后,抚摸自己藏起来的棉衣,衣服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温度。
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让人来不及思考。
小宝僵住:“我、我要一坛酒。”
他还加了一句:“是自己喝。”
“哈哈哈哈哈……”金大疤瘌才满意,大笑着,扬长而去。
一缕头发丝顺着墙沿往上爬,透过窗户偷窥到发生的事情。
远处,婆婆营的水盆前,梳齿在柔顺的发丝上跳舞,乌黑发尾在白皙的下颌处打了个弯。
倒影中,那张清透脸庞像刚刚在水中绽放的芙蓉,根根分明的细眉微微收着,一声叹息从唇边逸出。
玲纳单手托腮,她在想念自己的记录官。
她招招手,让丰收从灶台里捡一根碳棍,再让蛇精蜕下来一块皮。
丰收代替记录官,替她写下:
“最健康的孩子离开了这里,似乎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
“……有人吗?理理我!”
这是野猫问的第二十三遍。
“出来吧,我、我看见你了。”它尝试着说。
对面是一团枝条黑影,此刻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摇晃。
但每当野猫即将放下警惕,以为那边没有人的时候,灌木丛都会重新发出躁动,让它的背毛迟迟顺不回去。
野猫的眼睛很好,一双猫眼在黑暗中发出两颗湖绿色亮光,它谨慎地迈步,不惜踩到泥潭里变换角度观察,但始终不敢靠近。
那一丛灌木对它来说,相当于一个不可打开的魔盒。
一旦确定那里面有东西,不管是人类还是妖精,它们的秘密都肯定已经暴露无遗。
更可怕的是,野猫的眼睛的确很好,它几乎可以确定灌木丛中有活物存在。
要是里头是个修士,那不就全都完了……
可恶的脑子,野猫狠狠用后脑勺摩擦石头,企图让自己停下来,不要想象那么倒霉的事情!
说不定那里面的人不知道,对,肯定不知道。
野猫深吸一口气,大胆再喊一遍:“里面的人出来!要不然我就……”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赤脚,啪嗒啪嗒踩着水面走出来,他用手指掏着耳朵,“你怎么喊这么多遍,吵死了吵死了。”
野猫认出那是梦里的危险小不点,它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露面。野猫迅速弓背亮爪:“你,你出来干什么?”
小孩纳闷:“不是你让我出来的吗,你找我干啥呀。”
对方气定神闲,似乎有备而来。野猫见状闷着头转圈圈,猫尾巴竖着打弯,显然有些慌乱。
但野猫并不是什么低级小妖,它有经验。
它的准则是,不管对方知不知道,都要按照最谨慎的方式来处理。哪怕认为自己已经暴露,也要伪装到最后。
而要想在别人面前伪装,首先要骗过自己。
野猫壮起胆子:“大胆!横腿儿老祖还在此处,你竟然敢擅闯,你有几条命?”
小孩胖乎乎的小手往泥潭里一指:“你说你的螃蟹吗。”
顺着他的指向一看,那螃蟹正仰面呼呼大睡,连肚子上蟹壳的裂纹有几条都能看清楚,没有一点防备心。
野猫脸上挂不住,呲着牙又凶了几句:“横腿儿老祖在此,无需醒来,只要一个威压就能让你修为尽失。怎么样,你现在应该什么灵力都动用不了吧,哈。”
“这个倒是不重要,”小孩背着手,用天真的嗓音,善意提醒它,“你是不是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
它自己?
野猫抬起前爪,悬在半空,猫脑袋疯狂思考。
担心它什么啊?野猫想着想着,突然身子一歪,习惯性往石头上蹭了蹭肚皮,凉凉的。
它低头,粉红色的肚皮,一片光洁。
哦,应该担心它的毛发。
石头上满满都是短绒绒的猫毛,有一些沾了水漂在泥潭上,还有些往上飞,空气里也都是飞絮。
但很奇怪,除了肚皮之外,野猫并没有觉得冷。而且它的四只爪子也没有掉毛,按理说猫毛应该没有这么多才对。
那它现在是什么样子?野猫心里带着谨慎的好奇。
它从泥潭中拨了点水到石头坑里,然后等泥沙沉淀下去,俯身到水坑上照镜子。
光线不好,但水面还是将野猫的模样原原本本反射出来。
不是没毛的猫脸,而是一张长满头发的,人脸。
小小的猫脑袋上长着人的五官,但头发好像和猫毛混到了一起,一条条黑色细丝争先恐后地从毛孔中长出来。
那头发又粗又顺,所以抬头的时候,发根先直挺挺向前,然后再统一垂下,覆盖在野猫脸上,只露出它的眼睛,是浑浊泛黄的人眼睛。
再趴下去,凑近看,眼球里面也都是短短的黑色发茬。发茬细软而密集,大部分都还没从肉里头长出来,和眼球底下的血丝混在一起。
野猫被水面的镜像吓了一跳,它冲水里呲牙,一张嘴,四四方方的大板牙,牙齿上密密麻麻全是头发,每一颗牙都长满了毛孔。
这下更吓猫了。
既不像人,又不像妖,只像个怪物。
野猫浑身发毛,一爪子踩碎水面还不够,它在水面上踩啊,跺啊,非要把水里头那个怪物踩死!
直到累了,踩不动了,那张头发脸才露出猫咪一般无辜的表情,它呓语:“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天甲寨开始乱了。
当小宝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正躲在牛棚里喝酒。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抢大仙儿、出去抢村子、被米子截胡、米子被打下山。
其中最重要的是金大疤瘌的态度,只因为米子的娘就让米子滚蛋,那他要是见到小宝的娘呢?
小宝想都不敢想。
山匪们的酒总是很容易醉,小宝仰头,把坛子里剩下的几滴酒水都倒进自己的喉咙。
事态已经很清楚了,在金大疤瘌心里,软弱是比输还要严重的罪过,小宝明白,但他其实不想懂。
更难受了。
可能是酒劲上头,也可能是他自己心里乱,小宝好像看见了点东西。
牛棚里臭气熏天,地上的牛粪冒着热气,小宝胡乱抓了把草往前丢,砸到别人腿上。
人?这里怎么会有人?
迷瞪着眼一看,奥,不是人,是牛腿。
那头牛的后腿光洁无比,身子却奇长,它攀附到栅栏上打了个结,然后回头过来看他。
背光看不清,小宝直起身子来瞧,那影子像猴,也像人,但回过头来的分明是一颗牛头。
这明明是牲口,应该不是人吧,酒劲儿上头,小宝已经分不清了。
牛棚外,一个山匪远远走过来。
“你娘来找你。”
小宝心里一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金大疤瘌刚处置了一个米子,现在要是看见他娘……那他岂不是会沦落到米子那样的下场。
不,不想米子了,那个卑鄙小人,敢在半路使诈让他输,就算死了也活该!
小宝应声道:“好嘞,多谢哥,这事儿千万别告诉大疤瘌。”
那人也爽快:“放心,我才不会告诉别人。”
小宝才走出牛棚,一看那人离去的背影,酒就醒了大半。
什么人啊,长着一双牛腿,身子粗壮,刚好和牛棚里那头牛组成一头完整的牛,和一个完整的人。
算了,小宝转身,不过是山匪的兽态而已,不足为奇。
小宝往另一个方向紧走几步,迎面碰见几个山匪,他打招呼的时候也愣住,又是野兽形态,猪鼻子,鸡冠子。
这样的人在天甲寨里不算奇怪,遍地都是。但是大家平常都习惯维持人形,很少会这么统一地露出畜生样子。
再往前走几步,小宝竟然看见了那头牛。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就是牛棚里看见过的那头。
一模一样,光洁的双腿,柔软的肢体,完整的牛头。那畜生还冲他打招呼,说:“小宝,没训练啊。”
他、怎么……它……?
小宝甚至产生了混淆。
这地方就是这么古怪,一旦进来,谁能分清畜生和人?
但今天的天甲寨太不一样了,到处都乱乱的,连树影都黑乎乎乱成一团,丝线一样的东西满地蠕动,在小宝眼睛里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