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的质量不太好,太钝了,但麻袋却很结实,就算破了很多地方,也没有脱线,而是牢牢兜住所有碎肉。
最后摆在二长老眼前的是一只破损的麻袋,袋子上浸满了血渍,多有破损,却没有松散。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堆起来,偶尔有几块碎肉从破洞的地方漏出来,滚落到二长老脚边。
他捡起来一小块肉,好像是头皮之类的东西,上面的毛发异常旺盛,蠕动着往外长,就算离开了血肉也能继续活似的。
上面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臭味,像是腐烂的血,臭死了,二长老转手就丢掉。
这臭女人。
一个小孩刚好路过,从树后边冒头,好奇地凑过来问:“你在干什么呀。”
二长老没扭头:“看不见吗?在杀人。”
小孩天真的嗓音出现在他背后:“你杀的是谁呀?”
二长老:“一个女人,没什么要紧的。”
小孩嘬着手指:“好像不是呢。”
二长老皱眉:“不是啥?”
小孩咯咯笑了:“不信你仔细看看,你杀的是谁。”
还能是谁?二长老心里都有数。
“那我就仔细检查检查,看看里面的尸体碎片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家伙。”
二长老走近两步,捏住麻袋口子上系的抽绳,双手不熟练地摆弄那两根绳子。
打开麻袋一看。
果然是一堆碎肉,虽然新鲜的心脏还在缓缓跳动,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喷,但也只是时间问题。身体碎成这样,绝对活不了。
他赢了,如此轻松。呵,他堂堂一个绝顶山长老,而她只是个年轻女子,有什么斗不过的?
这女人的脸部已经碎掉,也不知道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二长老把手伸进去翻找,没找到,弄了满手血污,还碰翻了麻袋。
碎肉就从歪倒的口子滚落出来,黏糊糊的血、分辨不清的肉、乱糟糟的毛发和骨头,就这么铺了一地。
不过这样也好,在数不清块数的碎肉之中,二长老终于找到了一块类似于脸部的东西。
“瞧瞧,就是这玩意,就是她。”
二长老捡起那块脸,已经残缺不全,甚至难以辨认出是男是女。那俩眼眶只靠一点筋肉粘连着,其中一颗眼珠子几乎马上就要掉出来。
小孩的声音问:“她是谁呀?”
“当然是……”
似乎是瞧着那眼珠子好玩,二长老伸手捅了一下。
啪嗒。
二长老的视角掉落,整个世界翻滚了好几圈,转得他眼睛晕的不行,才在一个矮矮的地方停下。
眼珠子是对着上方的,二长老看见了天空,树叶,破碎的麻袋,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手上拿着的一块脸,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个女人,模样很像他之前附身的疯子。嘶——不对,这就是那个疯子本人。
可是这疯子不是被剁碎了吗?二长老想,如果这女疯子的身体完整,那么他剁碎的是谁?
突然,另一个视角也突然垂落了一下,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扽着,没有落地,只是往下看。
他看见地上有一颗眼球,完完整整,瞳孔向上注视着。
地上的那只眼睛也瞧见了,另一颗眼球在那块脸的眼眶里垂落,后面连接着筋肉,圆润而死板地耷拉下来。
两个视角同时出现,定格,无法移动。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把那女人的魂魄放进了疯子的身体里,然后亲手剁碎的。
可为什么他现在,他眼前是只有那堆碎肉才能看见的画面?
“她是谁啊?”小孩的声音再次出现,却没有被任何一只眼睛看见。
“她是……她是……”
“是、我?”鬼使神差,二长老在心里回答。
他杀过不少东西,有凡人,有修士,也有妖,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被杀的感受。
难道说,被砍成碎肉的,是他自己?
不可能,肯定不可能,这简直,荒谬!
但他的眼睛,除了被风吹的时候轻轻摇晃之外,再也无法转动。
他好像,真的被剁碎了,被他自己。
小孩的声音没了,连带着这片空间的虫鸣和鸟叫,和二长老原本的得意洋洋。
短暂的慌乱后,经验老到的二长老还是不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一定有人在搞鬼,妄想这样就能把他杀死。
是,身子碎了,但那又怎样呢?修士的身躯和凡人不一样,就算碎成这样,说不定也能找到办法重新修复!要运行功法,对,只要运转灵力来修复……
千刀万剐的痛楚从身体各处传来,二长老想要发出凄厉哀嚎,但他的嘴和喉咙已经断裂,根本发不出声音。
更要命的是,这种酸爽还没体验多久,二长老的魂儿就被硬生生挤出来。
地面,肉块、骨头、皮肤、毛发碎裂成无数片。
半空中,一个完整的魂魄呆愣在原地。
身子和魂儿,只要没了一个,人就会死。
完了,那就完了!他的魂魄是完整的,身子是碎掉的!欺骗不了上天,账本对不上,账目对不上啊!
这时候,二长老才发觉事情不对。
他想重新钻进去,但是身子都碎成那样了,怎么可能挤进去?
二长老不信邪,继续尝试,继续尝试,继续……
“有人吗?”魂魄在空中呐喊。
“有人救救我吗!”
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无力感渐渐在灵魂中弥漫,绝望开始萌芽,不过现在还不到最后时刻。
一柱香之后,魂魄在外面暴露太久,进不到身子里,老天降下惩罚。
那个强大的魂儿就在空中翻来滚去,浑身像火烧一样痛苦,他疼得眼睛都闭不上,眼泪也流不出来,哀嚎声就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巨大的疼痛中,二长老依然没有放弃,甚至忽然福至心灵,用意念召唤出自己的法宝。
是了,就是这样。
魂魄进不去,是因为身子太碎了,魂儿太完整了,不符合残缺相通的法则。
那是不是说,只要把自己的魂魄也剁碎,砍成一模一样的形状,然后一片一片钻进自己的躯壳里去,就能起死回生了?
他简直就是天才!
法宝化成一柄长剑,剑刃锋利,足以切割灵魂。
在烈火的痛楚中,二长老冷静地观察着自己身体上的破碎痕迹,不,他冷静不下来。他可是绝顶山二长老,向来受人供奉,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
灵魂深处被烈火拷问,来自天道的惩罚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疼得没办法集中精神,他只能在看一眼那堆碎肉过后,凭借自己的感觉来砍。
魂魄催动法宝,他狠下心来砍一下。疼啊,这回真是深入灵魂的疼啊,二长老的碎掉的脸部肌肉在抽搐,他的眼眶没有了眼珠,空空流下两行血泪。
砍一剑,再砍一剑……
疼啊,苍天呐!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口涎抑制不住地从魂魄的嘴角流出,这种疼痛已经超越了灵魂所能承受的限度,任何一个人类也无法维持清醒。
意志力在疼痛煎熬中被消磨掉,原有的傲气和自尊都消散了,二长老现在什么也不想,疼痛使他异常疲惫。
他只想死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着,马上就会死了吧?
眼珠被风吹翻,视角跌跌撞撞滚落了一圈又一圈。二长老亲眼看着自己的碎肉,那颗心脏竟然还有微弱的跳动反应。
他现在还活着吗?
魂魄在烈火灼烧和利刃切碎之后,他对疼痛变得麻木起来,灵魂的感知被削弱。周围的一切,温度,声音,风,都慢慢模糊,余下的只有绝望,和摧枯拉朽般的无力感。
就像他手底下的凡人?不,就像一只小小的甲壳虫,被折断了所有腿脚,被人腹部朝上翻过来,动弹不得,只能晒着太阳等死。
他只求自己快些死。
等了许久,上天仿佛忘记了他,那火烧般的疼痛依然煎熬着他的灵魂,不肯让他休息片刻。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一颗眼珠子朝着天空,看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甚至就连二长老自己也不相信,一个魂魄离开身体之后,居然还可以活这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