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查看大长老的魂灯,就像当初得知二长老出事一样。
他要亲眼看看,亲自确认大长老的生死。
玲纳也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因为担心那个素昧谋面的大长老,而是因为神女。
神女几次三番靠近她,举止奇怪,动机不明。倘若大长老真的不存在,是神女假借大长老的名号行事,那玲纳就可以肯定,神女和那怪物一定有关系!在她看来,这位柔弱良善的凡人女子,真是个怪物也说不定呢。
玲纳回到英华的房间,看她收拾东西,看她扛着包袱走出去,又看着外面的天色从艳阳当空变成一片黑暗。
玲纳翘着脚丫等了很久,徐修瑾才出现。
一见面,徐修瑾先冲玲纳摇摇头。
她仔细观察,徐修瑾的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失魂落魄,也没有虚惊一场的自在坦然。
玲纳就知道了,这是事情还没办妥呢。
“龟壳长老说,大长老的修为接近飞升成仙,魂灯无法承担这么尊贵的命格,早就碎裂了几次。现在那盏魂灯被掌门和几位长老一起布下阵法,封锁在暗室。火苗脆弱,触之则碎,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玲纳凑近瞧他的脸:“就连你也不能靠近?”
徐修瑾的声音异常苍老,仿佛一瞬间老了一百岁,他疲惫道:“我甚至不知道暗室在何处。”
不过没关系,玲纳用自己的影子笼罩住他,就像黑暗中一只巨兽吞掉了人类。
她告诉他:“我可怜的孩子,你终会知道的。”
徐修瑾低头,痴迷贪恋神的影子,他看见那个细长的影子上多出来一根长长的触手,然后自己身上就忽然变得凉凉滑滑的,整间屋子里充满潮湿的气息,海浪拍打在他的耳鼓膜上。
所有的悲痛和愤怒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平和。
徐修瑾听见神说:
“去静训堂,然后再去那个什么彼岸的天宫,等你去过所有地方,就知道大长老的境况如何了。”
徐修瑾扬起脸,一双眼睛中写满了崇拜:“我可以……”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神知道他想做什么。
玲纳哄诱他:“跟在我身边吧。现在英华已经被调走了,我刚好缺一个人手,你便跟随我一起进入静训堂。顺便为我讲一讲,静训堂都有什么规矩、愿望,不对,都有什么要求需要神来满足?”
徐修瑾流下两行泪水。
他充满幸福地为神介绍:“静训堂并不复杂,那是个很简单的地方,那里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讲经盛会。”徐修瑾说,
“这场盛会每年只举行一次,每次会持续三天,在这三天内,静训堂的每个人都要上台讲经,谁讲得透彻、清晰,更贴近神意,让神话更丰富完整,谁就能拔得头筹。”
“参加过讲经盛会的人将拥有到达彼岸的资格,而这场盛会的佼佼者,将会由神女亲自带领,去往天宫。”
天宫。
一个传说中的地方,似乎所有人都对之无比向往。
“不论大长老的状态如何,讲经盛会的结果如何,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神女一定有问题。属下斗胆,请求一件事。”
“说来听听。”
徐修瑾拱手道:“请小心神女。”
玲纳不置可否。
毕竟神女这个称呼……
【一听就知道,和她分不开啊】
静训堂的讲经盛会还没开始,玲纳坐在无牙峰雾气消散的地方,听不远处的宝塔中,钟声响起。
红黑二色的旗帜飘扬在风中,一大群凡人和修士齐齐跪拜,向神祷告。
有些人显然是一起来的,喊着口号说:“聆听神的教导!善良可怜的孩子将一齐去往彼岸!”
众人就高呼:“彼岸!彼岸!”
声浪越来越高,甚至压倒了钟声。
还有一些人藏着心思,比起彼岸这个词来说,他们更愿意小心翼翼念着:“天宫,天宫。”
“神仙保佑,真神保佑,绝顶山保佑。我一生多灾多难,从没作恶,倘若有机会去往天宫,一定感恩戴德,为神肝脑涂地。”
玲纳花了一些时间才从众人的祈祷声中搞清楚。
天宫,应当是比彼岸更高一层的地方。
如果说彼岸是一个无苦无痛的新家园,那么天宫便是一个充满欢乐、人人幸福的终极乐园。去往天宫的人,会在神的奖励中得到自己渴望已久的东西,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每个人都盼望着的巨大美梦。
当然,这地方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谁也没见过什么天宫,或者说,去往“天宫”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过。
对它的存在真实与否,玲纳心里自有定论。
【骗傻子的东西,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相信?】
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肯定和怪物脱不了关系,让玲纳格外期待去那个传说中的天宫瞧一瞧。那么神秘的地方,里面会有什么?
会有大长老的魂灯,还是怪物的本体?或者更为意想不到的东西?
钟声结束,余音依然飘荡在山上。
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消息,说是要大家都去广场,去祭台。
人们匆匆起身,都往一个方向跑。那些结伴而来的都被人流给冲散了,到处吆喝着喊人,吵吵嚷嚷的。
玲纳趁机抓了个凡人,问:“发生什么了?”
“快去广场,今天是个大日子!神女要开始审判了。”
广场在半山腰,往上是无牙峰入口的阵法,用迷雾和断崖遮挡,谁也进不去。往下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最近前来绝顶山拜见神的人尤其多,一直从半山腰延伸到了山下。
广场上看热闹的人太多了。
玲纳挤在一群大爷大娘中间,没地方下脚,只能勉强站直,腿都难得弯一下。
幸好她这副身子瘦,又瘦又高,不用踮脚就能看见前方的景象。
广场边界插满了红黑色的旗帜,中央是一个高高的圆形祭台。
和刘家村很像。这是玲纳的第一反应。
高台上面立着两个绞刑架,说明他们要一起审判两个有罪之人。玲纳对此感到些微不适,这令她想起幻象中的周尔曼,就是在这样圆的祭台上,在大火中死去的。
幸好她现在用的是鄂自的身体,不是本体,患失病才没有发作。
神女驾着她的七彩轻纱车从天边飞来,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彩色弧线。
她施施然降落在祭台上,虽然玲纳有所怀疑,但她半点都不像个怪物,美貌一如玲纳初见她的样子,光彩照人。
她一开口,便是一番激情昂扬的演说,舌灿莲花,说得底下的凡人一个个拍手叫好,痛哭流涕。
玲纳只是过过耳朵,没仔细听。
她最关注的不是神女,而是祭台上绑着的两个人。
他们审判的,居然也是凡人?
玲纳有些不懂。
人类这种依靠亲缘关系来汇聚的生物,倘若审判,也应当先从关系较远的种族来吧,比如妖精,比如修士。
可他们抓的都是凡人。不过略微细想,玲纳还是明白了。
学堂里教导凡人要依附修士,不能让其他凡人欺负自己。是以,这两个凡人应当是修士们在闲暇时抓来,给家里养的小凡人泄愤用的。
广场上的人们将神女视作生的希望,他们身体单薄,面黄肌瘦,但各个精神亢奋,充满斗志。
祭台上是两个长相普通的男子,看着年纪不大,都被绑在绞刑架上。其中一个不停喊着饶命:“我是冤枉的!我真是冤枉的!”
神□□雅地站在祭台中央,介绍:“这两人,其中一个是兵匪首领的堂弟,仗着家里的身份胡作非为,带着手下的兵士杀害无辜,当街杀人毫无顾忌。胡老汉就是在摆摊的时候挨了他一记窝心脚,来到绝顶山不到一个月就不治身亡。”
这个倒是认罪认命了,另一个却还在喊着冤枉。
“另一个是土匪,”
神女刚开始介绍,就被那土匪的凄厉喊冤声打断。
没办法,神女不得不注意到他,她耐心地走到喊冤之人身边,问他:“你在虎头山上当土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村子里的人像猪狗一样任你欺压,如今为什么说自己是冤枉的?”
土匪嗓子喊哑了,不服道:“你说我作恶,你有证据吗!”
如他所愿,神女摇摇头:“想来是没有的,你把整个村子都屠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