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顺着声音望过去，延着这道视线，她看见了平整的泥土地、在微风中摇摆的野草、绝顶山上粗壮的树木，还有熟悉的大门。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站在掌门洞府门前，而那边的吵嚷声出自一个奇怪的组合。
刚从洞府中出来，刺眼的阳光让神女看不大清，她微眯着眼，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两步。
而身后似乎也有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讷讷的，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法相信的事情：“那，那是一个人、一条蛇，还有一个……”
看守掌门洞府的小弟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却还是认不出最后那东西是什么，踌躇许久不敢动作。终于，他见着一个救星，忙上前到神女身边，落后对方一步，略有些胆怯地咧着嘴角：“敢问神女，那几位刚从掌门洞府出来，可是掌门的客人？”
神女抿唇摇头。
她的视线一直盯着那三位，他们的争吵声不断传过来，好几次攻击的灵光闪到了神女的眼睛。
轰隆一声，剑气打在洞府周围的阵法上，金光大作。
一个恼怒的声音：“我早说了，这里是绝顶山，这可是绝顶山掌门的洞府，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攻破？笨人！亏你还是绝顶山弟子，连蛇脑子都不如。”
徐修瑾眉头深刻，面色还未平静，他将将站稳：“攻不破也要试试，不能坐以待毙。我的预感很不好，原以为躲在幕后的人是大长老，谁知道掌门他竟会，竟会……”
话未说完，阵法反弹，剑气被转化成一阵细细密密的刀雨。
徐修瑾身前的护体剑气呈雪花状碎裂，激烈的心境下难以控制灵气，锋利刀刃划断他额间一缕碎发，顷刻间，一只红色触手竖起的高墙出现，将攻击阻挡在皮肤前一寸。
徐修瑾眼神飘向触手出现的方向，依旧绷着脸：“多谢。”
而触手那边却没有多客气，女孩奇道：“你竟然还叫他掌门？对那样一个从别人肚子里钻出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人的玩意？”
丰收身后的绿色生物比古树更粗壮，它挺直身子，巨大的眼睛俯下来观察，直接点评：“笨蛋人！”
徐修瑾咬紧牙关：“那又如何？不管是掌门还是别的东西，只要里面局势不明，我便无法静下来，就算自不量力也只能砸门！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方法？”
鲜红的触手收回，丰收寻声转身向后。当视线中出现一位美丽倩影时，她浅笑着喊另外两个也回头瞧：“之前是没有办法，可现在却有了。”
于是长着红色触手的女孩、焦躁的修士、巨大的蛇眼中都映出了那样一道倩影。
虽然是凡人，却身着宝石轻纱，晶莹的珠串零零散散只剩一半，被收拢在皓腕上，那人的姿态始终柔和优雅，说不清到底是贵人还是煞星。
在三道目光的审视下，神女挑起一边的眉毛，动作谨慎而疑惑。
她身旁的守门小弟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嚣张，竟敢跑到绝顶山来攻击掌门洞府。吓得连连后退，抛下神女就往外跑：“既然不是客人，那便、那便是敌人！我速去禀报几位长老，叫人来迎敌！”
情况不太妙……神女来不及拉住守门的小弟子，只看见对面一颗巨大的蛇头呼啸着扑过来。
她听见徐修瑾那狗东西和别人的对话。
“你要干什么？到底有了什么办法？”
“先别说话，快抓住她，我去抓那个报信的。”
蛇头在神女眼前呈盆状张开，让她第一次看见巨蛇的喉咙，毒液在健壮的牙齿上拉出几根黏腻的细丝，风吹不破，扩散出的味道令人既兴奋又眩晕，像疯了一样。
她连退几步，凡人和巨蛇的差距让人生不起抵抗的心思，只能逃命似的高喊：“救我！”
报信的小弟子原本已经运转灵力飞驰而去，听到呼救声之后却猛然顿了顿，或许是担忧神女一个凡人会有危险，他在掉头救人和先去搬救兵之间陷入犹豫。
下一刻，红色触手直冲上天，攀上小弟子的肩膀。空中划过一道干净利落的抛物线，他咚的一声落到绝顶山下不知何处。
唯一的救星被丢下山，神女却被蛇尾紧紧缠住，身上的轻纱沾满了湿滑的粘液，四肢一动都不能动。
她额头冒汗，还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吃掉。谁成想这种危急时刻，她耳边竟然又传来那三个家伙的吵架声，好像起了内讧。
神女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瞧。
那徐修瑾眉毛一竖，居然向自己人横剑质问，气急败坏大声吵嚷：“你居然故意把人放跑！你知不知道那人会通风报信？绝顶山守卫马上就会来！到时我们绝无可能再攻进去！”
长触手的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轻哼一声就别过脸去。
倒是巨蛇吐着信子挡在剑前，用蛇脑袋指指点点：“笨人，不会说话就别说！反正我们本来就攻不进去，丰收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神女不知道那是女孩的失误还是故意为之，她只希望报信的人跑快些，如果她多拖延一点时间，说不定就能从这三个家伙手里逃脱。
蛇身子不断蠕动之间让出一个空隙，女孩直直走了过来，距离神女越来越近，几乎脸贴着脸。
神女的视线中只能看见那一个人。女孩面相清秀可爱，眼睛像早秋熟透了的葡萄，但眉毛上却添了一道暗红疤痕，将方圆十里的凶煞气都汇聚在眼神里，撕破了原本的乖巧顺从，反而露出一点儿精悍的冰冷。反差过于惊悚，令人无端生出一股恶寒。
“喂，你的时间不多了。”丰收的声音出现在神女耳朵里，有些别扭，因为相对于女孩这个年纪来说似乎太过成熟，甚至还沾染了些匪气，让神女不太适应。
巨大的蛇尾不知分寸，似乎把人的肋骨给勒断了，发出嘎巴的声响。可神女并没有表现出来疼痛或紧张，优雅总是美人的底色，让人难以分辨是不是强装镇定。
她呼出一口气，缓缓道：“姑娘，是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刚刚这里闹出的动静不小，绝顶山守卫很快就会发现异样，那位师兄已经去叫人了，你们还不赶快逃？难道是在等天降救星吗。”
丰收摇头：“我们并没有要逃跑的打算，救星倒是有一个。”
“就是你。”
第137章 必须选一个神
徐修瑾和蛇精同时讶异地看向丰收, 似乎对这番话产生了十二分的怀疑。
神女哂笑着：“……我？”
掌门洞府里情况不明，那二位大神应该打得难舍难分，洞府外的双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有谁会把敌人当成救星？
丰收的神情并不像开玩笑，她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有你来帮忙，我们非但不用逃跑，还有机会在绝顶山立足, 一同见证神的光辉。”
说的什么胡话，神女看丰收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难道说……这姑娘是个傻子。
丰收没有理会周围奇异的目光, 而是淡淡望向天边，似乎能看见天际线之下那即将飞溅出的微光。
她说：“他们多久会到呢？我给你一条路, 现在就向真正的神献出忠诚, 晚一步都不行。”
“你知道的, 当你唯一的希望输了之后, 所有人都会抛弃他。我知道你还在犹豫，想要观望一番。但你最好在大家到来之前投诚, 要是稍微晚了一步, 哪怕你只是谁也不得罪, 在中间拖延时间, 我都会……”
这话听起来步步紧逼, 完全没有给人选择 , 神女皱眉：“就怎样？”
女孩的影子映在神女眼睛里。对方脑中忽然蹦出了个坏点子似的，唇角恶劣地弯了一下：“你说，绝顶山弟子要是知道了掌门的真实模样，会不会愤然之间揭竿而起，为自己所受到的欺骗大闹一场？到时候我随便给他们一个有罪却无力反抗的泄愤对象, 猜猜吧，这个凡人最终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
凡人的命向来不值钱，神女很清楚这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侍奉，什么危险肮脏的差事都干，把秘密烂在肚子里，终于收拢了一些权力，在绝顶山一呼百应，人人都尊称一句神女！她终于可以让修士听从她的命令！但她还是不能修炼。
无法修炼，就永远是个小小的凡人，就只能给修士卖命，追在那些烂人的屁股后面跑，稍稍走错一步就会灰飞烟灭，哪怕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
在这样的处境下，要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危险到愚蠢的程度。不管两位大人物中的哪一位死在里面，她都有可能因此被杀，也许是为了灭口，也许是为了泄愤。
她的性命始终悬于一根细丝上，她以为所有追随神的凡人都是这样谨小慎微，这是凡人的常态。可面前的女孩却没有丝毫畏怯，甚至在不管不顾地威胁她，丝毫没有想过败走之后的退路，难道不怕她会报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