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的头就更低了一些,试图从危险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流光飞跃,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天边重新泛起波澜,以雷霆之势降落在掌门洞府前,十几位绝顶山元老分散站开。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出乎神女的意料,这里闹出的动静太大,那些长老们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来探查一番。不过现在的场面却让神女太过吃力。
不知是哪位长老瞧见了地上眼镜修士的尸体,喊了一声凄厉的:“修睦!”
接着就是龟壳长老一连串的哀嚎:“修睦啊,才一会儿功夫没见,你怎么就灵识消散,气息全无了!是谁害的你!是谁害的你啊?”
长老们环视一圈情况,在冷意中渐渐靠近,将神女围成瓮中捉鳖之势。
三长老劲步向罪魁祸首处走去,他震怒:“逆贼!你身为神女,却残害绝顶山修士,简直大逆不道!”
左长老骂:“狼心狗肺的凡人,掌门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们步步紧逼,神情厌恶至极,没有给神女思考的机会。
而恶子还在神女身侧,也歪着小脑袋催促:“快说呀,你快说呀,你怎么不回答我呢?”
神女周身发冷,知道自己此刻没有别的路可走,她紧紧闭上眼睛:“我选择祢。”
左长老皱眉:“你在说什么,难道以为胡言乱语就能逃过一劫?”
恶子的声音幽幽飘进她的耳朵:“那你说,我是谁?”
三长老一把推开左长老,上前:“没时间了,掌门好像出事了,速速杀她,再把出去的人全都召集回来。”
他翻手运转灵力,一柄拂尘凭空出现,流光一闪飞入云端,然后掉头刺破云层,直冲神女的头颅杀去。
她才是真的没时间了。
神女依旧闭着双眼,在拂尘杀来之前不挡不避,口中念念有词,她像一个最虔诚的苦行者,实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是祢啊,玲纳。是食戮苦痛之神,是绝顶山的伟大主宰……”
头顶法器刺空的风声霎时停住,预想中的惨案没有发生。
当神女耳边响起小孩子的咯咯笑声之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环视一圈,恶子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向天叩拜过后,才劫后余生似的落下一滴细碎的眼泪。
几大长老的身形被某种无名的力量定住一瞬,然后就听身后有制止声传来。
龟壳长老哭丧到一半,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就着急忙慌地挡到神女身前:“几位长老,住手,住手啊!”
三长老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愤怒无处发泄,浑身不舒坦,他:“什么住手!你看看修睦,这孩子死得那么……”
袖子却被什么东西拉住,三长老用力一挣,咣的一声,臂肘和一个坚硬东西相碰。
他愤然看去,碰到的东西竟是一个龟壳,表面已然被他撞裂,龟壳中间碎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痕迹。纵然是不精通卜算的三长老也知道,此乃大凶之兆。
龟壳长老终于抢得了一息说话的时机,捶胸顿足:“哎呦,哎呦!你只看见这孩子死得冤枉,却不睁开眼睛看看天。”
轰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天上。
天色昏黄,不知何时乌云席卷而来,幽暗淹没了整个绝顶山,漫天都是潮湿的咸腥味,不知谁嘟囔了一句:“今日谁抓了个鱼妖上山不是。”声音却被滚滚雷声掩盖。
龟壳长老撕心裂肺:“你瞧,你瞧啊!这绝顶山,已经变天了!”
即使是下雨,这雨来得也太快,太巧了些。更何况乌云黑压压地沉下来,大有摧枯拉朽、压垮山巅的架势,绝顶山也曾下雨,可却从未见过这种雨!
左长老观察一遭众人的脸色,悄摸问:“诸位师兄,今日天象罕见,可有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望向龟壳长老。
碎裂的龟壳被丢弃在地,长老一溜小跑回到小眼镜身旁,蹲下,抚摸他的脸:“天象是为他而来,实是在说他死得并不冤枉。不仅如此,还有,还有你和我,我们也并不冤枉。”
“我们都是有罪之人啊!”
电光一闪,倾盆大雨应雷声落下,龟壳长老的脸在雨水中惨白如鬼,狼狈模样让一众修士看了也心惊胆战。
天象,是神的旨意。
违背神的旨意,才是最大的罪过。
随着电光为雨水打着头阵缓缓远去,一众法宝灵光也偃旗息鼓,再没有一个人开口。
神女抹了把脸,低低的笑声隐没在雨中。她知道,今日自己算是赌对了。
丰收可半点都没觉得轻松,她绷紧了心里的弦,一步一步地跑下山,到外面监看。
倘若有人不服神女,当杀,有人问起掌门,当杀,有人趁机搞小动作,也当杀。
等到一双触手杀得油光发亮,新鲜和陈旧的血渍在丰收脸上堆叠如山的时候,她才撑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掌门洞府前。
年级不大的女孩跪坐在门前,仰头观察那道始终未曾消散守护阵法,金光闪烁,坚固无比。
此刻绝顶山已经彻底变成玲纳的领土,所有人、妖、修士和兽类,口中称颂的是玲纳的名字,心中尊敬的是食戮苦痛之神。绝顶山已经变成了祂的国,信仰如潮水般向人世间弥漫。
每当清晨和正午的钟声敲响,静训堂的吟诵和祈祷就会一浪接着一浪,往更远更深处翻涌而去。
大家都在等待他们的神醒来。
可神始终静默,没有回答。
掌门赌输了,输的不止是一个小小的信徒。
“怎么可能,她分明是我最忠实的信徒,她怎么可能背叛我?我给了她莫大的权力,让她一个小小凡人在绝顶山行走,还能来侍奉我!她不感恩戴德永世效忠,竟然背叛!!!”
这条干瘪的灵魂就像枯萎的花瓣,轻轻一揉就碎成粉末。
他尖叫:“不,是你搞的鬼,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哈,我竟然忘了她也是女人,啊,一定是你,你用那套妖言惑众的说辞蛊惑了她,对不对?”
怪物身上的疯狂已经被完全激发出来,那股馥郁的气息让玲纳迷醉,她一点一点地品尝佳酿,舔了舔舌头。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咯咯地笑。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玲纳的小尖牙上闪着寒光,“你知道的,你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它错了。”
“你无法成神。”
患失病就在此时被引爆,轰隆一声扩散到每一块血肉中,深入脑海,直击灵魂!
那香味实在太美,玲纳的口涎从每一根触手末端流下,忍不住提前咀嚼这还未烹饪好的大餐。
掌门的气息环绕玲纳的脖颈,和她亲昵地贴在一起。
他在最后时刻还试图诱惑:“现在还不晚,我们可以合为一体,用你的力量,还有我的手段。只要我们坐上这个位置,你就可以接手一切,这不好吗?”
就像大长老一样,一个人的名字响彻人间,另一个却掌控着一切。
玲纳欣然:“当然好啊,只不过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等你死后,我会接受全部的一切。”
掌门伤心道:“你好像往我灵魂里注入了什么,对不对?但没关系,我还剩一个心愿,你只需要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玲纳提前回答,摇晃脑袋道:“成神的关键不是晶玉,也不是力量。”
“不,”掌门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我听到了你说的怪物与人的区别,收获颇多。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他说:“人和神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不,你想问的不是这个,你究竟想说什么,说出来。”
掌门重新陷入癫狂,他高呼:“没错,我想问,如果所有人都敬仰我,崇拜我,狂热地追随我,他们都将我称为神,那么这样的我和神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所有人都说我是神,那么我究竟是不是,还有什么意义吗!?”
没错,就是这个。
玲纳在等待的东西,从他灵魂中窃听到的东西,那股无与伦比的香味,就是这个。
他走偏了。
在充斥着疯狂和危险的深渊之中,成为神的路只有一条,哪怕偏移一分一毫都会失败,会变成怪物,变成疯子,变成诡异的污染源头。
而这位自认为神的怪物又比别人多了一分独特的香味,独属于人类的,简单纯粹的傲慢。
他是不会明白的,他自认为能掌控一切、睥睨天下的力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人的妄想。站在山巅上的蚂蚁洋洋得意,以为让所有蚂蚁都向自己磕头朝拜,世界就会被自己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