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位瞎子半仙儿,虽然他总是喝得醉醺醺,走路都需要人扶着,但听说他是外头大山门的弟子,一句话就能从外头叫来几十个厉害的天师道长。
今天,瞎半仙儿依然在村长家喝得不省人事,拉着村长就朝月亮跪下去,说要拜把子。
醉到什么程度,就连有人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他的笑话,他也一点也没察觉。
黄麻子自个儿停下车,进了小院。没等村长说什么,他兀自站在院里,欣赏起这幅滑稽的画面来。
村长又拉又拽,累得满头大汗,才把瞎半仙儿扶进屋,放到椅子上。村长刚想和黄麻子说两句话,又听见有人来敲院门。
既然黄麻子还没落座,索性就和村长一道迎过去,穿过院子,边走边聊:
“村长听说了没?咱们让神婆驱煞,她驱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连刘云鹤家都没打扫完。你说,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村长没在意:“她能看出点什么,多半是累了,她年纪不小,累了很正常。”
黄麻子试探:“要不,咱这次多问问她?”
村长看他一眼:“想问啥就问啥,不用拿我当幌子。”
俩人打开院子的门,外面是神婆没错,但是又多了一个人。
神婆的一双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她看不见路,走道不方便,就找了个徒弟一路搀扶到这儿。
神婆没听见门里的人打招呼,主动介绍道:
“村长,这是我刚收的新徒弟,以后就在我跟前侍奉,我带她来认个脸熟。”
村长的目光扫过那人恭顺的表情、弯曲的腰背,才放松道:“好,以后收药材的事交给你了,认真干活,神婆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周尔曼搀着神婆的胳膊,低低应了一声:“好。”
等到周尔曼帮助神婆落座在酒桌旁之后,她就被打发到院子里等候。一门之隔,连酒香味都闻不见。
黄麻子仔细把门关严实了,才问神婆:
“怎么回事,刘云鹤家到底怎么了?”
神婆的眼睛被蒙住,看不见表情,但她一开口就是惊天动地的稀罕事。
她说:"我看见姥娘了。"
这句话在村长和黄麻子听来,和“看见鬼了”没有区别。或许是因为太过惊奇,俩人反而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村长想起那天听半仙儿说过的话,问:“是不是感觉到了姥娘的气息?”
神婆摇头:“不,我真真切切看到了。”
黄麻子推开面前的酒盅,附身贴耳,让她:“讲详细点儿。”
神婆说:
“我到了刘云鹤家之后,把所有屋子都观察了一遍,发现他家确实有问题。一股恶意的力量在所有缝隙里留下痕迹,怨气冲天根本不想掩饰,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找不到源头。”
“于是我找上卢春玲。先用肉眼在她身上检查一遍,没发现她一丁点特殊的地方,所以,我就换了天眼。”
“什么样的人物,竟然值得你开天眼?”黄麻子忍不住问。
“不仅如此,”神婆抚摸自己眼上的纱布,“我的眼睛废了。”
世上多的是庸庸碌碌的凡人,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和道法无缘。只有一小部分能够成功引气入体的人,才算得上修道者。
其中,开天眼这项本领又极为高深,获得这项技能的人少之又少,至少需要炼气七层才能驾驭。
他们刘家村荒山野岭的,出现几个懂修行的野道士就算好的。以神婆炼气七层的实力,放在外面都能拜入山门,当个正经的外门弟子了!
而现在,她却被一个小媳妇废了眼睛。
村长分析:“兴许那是个厉害的妖精,用妖法伤了你的眼睛。”
神婆冷静道:“不可能。”
“我一开始也和你有一样的想法,认为卢春玲是个大妖。我怕惊扰了妖精,想也不想就赶紧逃回家,一路惊慌失措。可我回去之后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看见一个……”
“看见了什么?”
“黄头发女人。”神婆简要介绍,“一个黄头发女人的背影,出现在祭台上。梦里我正在祭台底下跳舞,我让那黄发女人转过身,她挪动几步,把身子另一面转过来给我看……”
“…还是一头黄发,只有一头黄发,两面都是头发!她没有脸!”
黄麻子紧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仅天眼失灵,连这一双招子都废了。”
酒桌上安静下来,三人不讲话也不喝酒,霎时间,屋里只剩瞎半仙儿醉后一阵一阵的呼噜声。
也多亏了一阵一阵的呼噜声,才让三人从飘散的可怕想象中回过神来。
村长先站出来安定人心,声色俱厉:“所以你就想说,那个刘云鹤家的小媳妇,是黄皮姥姥?”
“简直荒谬!”
怪蛋顺利摸进了村长家,还没窃喜多久,却发现它心心念念的院子里站着个大活人——周尔曼就在纸人林旁边晃悠,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而屋里有几尊大神坐镇,怪蛋怕闹出声响惊扰了他们,只好先顺着墙根爬上房顶躲躲。
这一躲,就躲出了问题。它也没想到村长家大晚上这么热闹,自己还有机会听见这种层次的辛密。
怪蛋顺着神婆的思路仔细一想,嘶,还别说,还真有可能。那个怪物能改变姥娘定下的规则,让它不受任何阻碍,重新回到村长家。
难道那个怪物竟然是姥娘?
第40章
“你这个推断, 实在是有点离谱。”
黄麻子原本坐在神婆的对面,身体向她倾斜。可在听完叙述之后,他却靠回到椅背上, 嘴里没味儿,他就端起酒盅闷了一口。
村长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
这两个人的反应完全出乎神婆的预料,她本以为自己的推论会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困境。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差距太大了。
神婆把自己手心里的汗往衣服上蹭了蹭,焦躁地说:
“你们竟然不信我?”
神婆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 再次强调:
“我是认真的, 不是和你们说笑。我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你们想象不到的事情,我看见了……”
她说着说着, 声音骤然顿住。
“看见什么?”村长扬了扬下巴。
神婆没有立即说话, 在纱布的遮挡下, 她的神情变得更加难以揣测。
她的声调突然拔高, 仿佛又陷入到惊惧不安的情绪中,呼吸混乱, 连牙关都在打颤:
“说不出来, 无法用言语描述!那是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象过的恐怖, 根本没有办法复述出其中的一丁点。对啊, 你们不会懂, 你们也想象不出来。没有见过那幅画面的人怎么可能理解我呢?”
装神弄鬼, 简直不知道在说什么。村长和黄麻子嗤之以鼻。
但村长宽宏大量,不仅没有嫌弃神婆的胡话,还试图指点这只迷途的羔羊。
村长反身推开门,招招手把外边的周尔曼叫过来:“你师父现在看不见,你就替她看看。”
村长在众人面前打开窗户, 指着窗子外面问:“看见外面的夜路了没?”
周尔曼乖顺地点头。
村长得意:“除了我们这群老骨头,还有你们这些徒弟以外,外面连一个人都不敢有。”
他又问:“看见围绕村子一圈的大河了没?”
那条河不在这个方位,窗子打开,外面是潮湿的冷风和漆黑小路,什么也没有。
周尔曼不说话。
村长也不在意她到底看没看到,一摆手:“你之前肯定见过。”
“那条河是刘家村的护村河,姥娘用它封禁了整个村子,要是没有咱们的首肯,谁也出不去。”
“这可都是神的旨意!只要有这些东西在,就说明姥娘好好的,咱们村子也好好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真的是黄皮姥姥,又能怎样?姥娘显灵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神婆为他的愚蠢感到悲哀。她情绪激动,眼睛的伤口崩裂,纱布上又晕开两团红色。
“你不修道,当然不知道。每个人引气入体之前都会背诵这个世界的禁忌,防止修道的路上误入歧途。我背了三千八百条禁忌,其中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一条是:”
“不可直视神,就像不能直视太阳。”
越说越玄乎,她仗着自己学过点法术就瞎说八道,村长和黄麻子对视一眼,那些不好听的话都从眼神里交换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