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堂哥一咬牙,闭上眼睛,想要用速度来战胜疼痛,他使出全部的力气——
钝刀子割肉,需要在破口处来回牵拉,一点一点磨挫。
九堂哥的肚皮比较厚,摸起来弹弹软软,他要一边撕扯着肉皮,防止肚子随着刀的磨挫而移动,一边下刀稳准,保证自己不在极致的疼痛中恍惚。
可是疼啊,伤口表面不规则,血从肉里面渗出来,刀还在上面不停地磨,直到更大面积的伤口出现。
九堂哥到底还是没有经验,他牙根咬出了一口的血,终于给自己开了个口子。他激动伸手摸进去,翻找一遍,往外拿,却只取出来一条长长的肠子。
他没力气了。浑身的衣服被水浸过一样,就算开错口也没办法,他实在是筋疲力尽,无助地躺在地上。
直到外面有人喊:“产公来喽!”
九堂哥这才发现,自己忍受了莫大的痛苦,捡起最近的武器为自己接生,就为了躲开刘云鹤,最终竟然无济于事,什么也没有改变。
门外的朝霞火红一片,九堂哥看见日头里走出来一张熟悉的脸,样貌和刘云鹤一模一样,但更纯良,更温柔,更慈爱,更疯狂。
“呀,堂哥,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给你接生呢。”
刘云鹤没有拿任何工具,他瞧见了九堂哥手里的菜刀,眉间意动,冲地上的人微微一笑。
九堂哥的心脏已经凉成一块冰疙瘩,肌肉拉扯到肚皮上的伤口,他发出濒死时的尖叫:“你滚啊啊啊啊啊——”
外面的人听了,都无奈又宠溺地摇头。
真是一个任性的小孕夫。
今天是丰收的日子,玲纳的发财树上不断长出来新的果子,在勤劳的村民们的努力下,原本青涩的新果变得更红了一点。
玲纳坐在炕上,三个眷属都站在树旁,恶子也悄悄摸进来爬到树上,准备给她汇报工作。
现在玲纳的身份是刘家村的守护神,不管用不用得上,刘家村的一切都是她的,让村子充满生机是她的职责。既然要管理一个村子,那就免不了把自己的部下召集起来开个小会。
姥娘在旁边听,自从玲纳做了那个梦之后,姥娘的双手就一直在搅弄空气,重复着拌麦芽糖的姿势。
神的影子似乎试图从熟悉的动作中想起一点东西,祂目光停滞在虚空中,心不在焉。
玲纳也就随祂待在这里,反正也不占地方,还能时时提醒她回忆那个梦,回想起关于小鹰的事情。
汇报工作的人首先是英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本子,从中找到记录下来的条目,然后整了整衣领,才开口:“尊敬的伟大的玲纳,请允许我简要报告最近的情况。”
“这里,刘家村刘云鹤家,成为您的暂时居住地,是这栋房屋莫大的荣幸。介于这里存在人类居住过的痕迹,我已经彻底清理一遍,希望您能住得舒心。”
“刘云鹤家,一共三口人,外加一个会动的肉块。其中刘生财吊死在门口,我已经为您换了一扇干净的大门。刘云鹤出门去接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会把他的孩子送去给他,让他不能来打扰神的休息。何爱梅已经在刘虎的手上变成了一座雕塑,她还活着,但刘虎不让任何人触碰,您打算怎么处置?”
玲纳没什么打算:“闻着挺香的,放着吧,等我有空的时候啃了,还有什么事吗。”
英华:“还有,您喜欢的六角青蛙和爆汁蟾蜍已经统一养在鸡圈,请问今天有用餐打算吗?”
玲纳摆了摆手,下次吧。
“那么,”英华兴奋道,“可以先把它们借给我,来为您研究新品种,新口味吗?”
玲纳大方地把所有零食都借给她,换来英华的一长串称赞词。
下一位是周尔曼。
周尔曼是带头喊玲纳为姥娘的人,当时她表现得十分坚定,仿佛对玲纳信仰已久。
但现在,当玲纳的触手奖励似的向她蔓延,用触手尖尖抚摸她的头发时,周尔曼竟然有一瞬间的颤抖。
【她在害怕】
既信仰,又恐惧,她对神不虔诚,又或许是太过虔诚。
玲纳仁慈地开口:“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要问的,可以说出来。”
周尔曼双手在身侧揉捏衣角,她喉头发紧,恭敬地垂着头:“尊敬的伟大的玲纳,我想知道您要我们,不,我们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根本不用玲纳来回答。
“陪我玩。”恶子的一双小肉腿在树上晃荡来晃荡去,童声稚弱,却没有人敢忽视。
在面对小孩模样的玲纳时,周尔曼的双手就变得自然了一点,她鼓起勇气再问:“那么,要玩到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玩到我失去兴趣为止,我怎么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恶子把树干拍得啪啪响,叶片七零八落,发财树备受摧残。
玲纳维持着良好的形象,微笑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尔曼沉默了一段时间,再开口时,她脸上就只剩严肃和认真。
她开始汇报:“刘家村一共四百六十五口人,其中瞎半仙儿、神婆、黄麻子和村长负责管理,或多或少都拥有神力。现在黄麻子不知所踪,其余三人都已经归附于神。”
“村长生了怪病,神婆瞎了眼睛,只有半仙儿在神的面前争取到了权力,刘家村结构重新洗牌,他成了那四个人里的佼佼者。”
“据说半仙儿是外头的山门弟子,他本人大可不必担忧,但这一层身份需要谨慎。神婆真心信仰神祇,可以任她自生自灭。黄麻子爱在村子周围晃悠,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也不足为惧。只有村长……”
周尔曼对村长的分析是:“要小心村长,他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一个几百年前的老货,玲纳准备把他吃掉,也早早将他放进了恶子的陪玩名单里。
玲纳用触手把恶子卷下树,吩咐周尔曼:“不用小心,你只要配合这几个小家伙,让他们玩得开心就好。”
周尔曼松了一口气。
轮到刘虎了。
刘虎终于能在神的面前说上一长段话了!哦,感谢上苍!他赶快整理衣着和头发,斟酌用词,调整形态。
在刘虎开口之前,玲纳瞥见旁边的姥娘,先提了一个问题:
“有谁听说过小鹰这个名字?”
“或许叫刘鹰。”玲纳补充。
和刘虎的名字有点像,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目光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姥娘的虚影听见这个名字,也飘过来,盯着刘虎,等待答案。
刘虎脑子里准备好的措辞就全乱了,他趴在地面,痴痴地望着玲纳:“我听说过,村子里很多叫虎、鹰、蛇……大家都给男孩儿这么取名,族谱往上数三代,能找出五个刘虎和刘鹰。”
这可就麻烦了,姥娘在空中转了个圈,兴致缺缺。
玲纳缩小范围:“如果是在姥娘那个年代,不对,在姥娘还没有成神的时候,你能不能找到小鹰的身份?”
“能的能的!”刘虎极力点头,证明自己有用,“刘家村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族谱汇总在村长手里,只要年份的范围对了,肯定能找到小鹰是谁!”
这就好办了,今天恶子去玩的时候拿族谱看一眼就好。
玲纳对昨晚的梦耿耿于怀,她决定先去找一个人。
“好了,现在尔曼留下来监工,英华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至于你……”
她看向刘虎。
“离开这里,离我远点。”
刘虎不敢相信,神居然对他如此特别,不赶别人走,只赶他走。
天呐,虽然他有一点点小失落,但还是感激涕零!他刚刚找到了最适合的材料,他要安安静静追求自己的梦想,建宫殿,为神祇建一所大宫殿!
树林子,小木屋。
玲纳和英华走在一起,看上去是两个人,实际上是三个人。
姥娘飘在玲纳身边,和她说悄悄话。
玲纳的脚步围绕着木屋转了一圈:“你回忆里的地方,就是这儿吧。”
姥娘转着脑袋打量这里的环境,并不能给出回答。
林间小屋的位置不完全准确,屋子的模样也不同,和梦里吃麦芽糖的地方相似之处好像是……房屋建造风格?
玲纳从窗户外向里面望去,木匠正在雕刻他的工艺品,桌面布满了木屑,这里最生动的木雕当属他手里那条蟒蛇。
就连展览架上的木雕,也是蟒蛇更加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