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汲隐看了眼萧统领。
他觉得这样的人不招进来也挺好的。
“那你呢?”萧统领问梅池春。
“我?”
少年刚刚烧完最后一只金元宝,他拍了拍手上尘土,起身道:
“明日一早途径月川城,我就在那儿落脚,投奔亲友,感谢墨家的盛情相邀,婉拒了啊。”
萧统领和珑玲同时遗憾地叹了口气。
萧统领奇道:“你叹什么气?”
珑玲眨眨眼,没有回答。
翌日一早,天刚刚擦亮,梅池春便从树上醒来,收拾收拾准备独自出发了。
身上这件墨家弟子的门服布料太糙,等他进了城镇,得先找个铺子弄身正经衣服,还有鞋子,墨家真是穷得超乎意料,这鞋底上起码纳了三个名字,到底传了多少代啊。
又一想,墨家弟子折损得快,或许也没穿多久。
梅池春无声叹息,束好长发,临行前朝树下投去一眼。
他想他是恨她的。
死的时候恨,复生醒来时也恨,就连昨夜他躺在树上辗转反侧,都能感觉到前世那些回忆在不甘地催促他,趁她熟睡之时报仇雪恨。
可一翻身,就看到那少女模模糊糊醒来,下意识地给身旁的小姑娘掖了掖被角。
这一点也不像他印象中那个司狱玲珑。
她戒备心重得像野猫,从前押送他回巫山的路上,入夜她也从不睡觉,只抱着天戮剑坐在角落,面朝着他,仿佛打坐入定,但凡他睡觉动一下,天戮剑就能立刻横到他脖颈上。
结果她现在,居然给一个自称是他妹妹的人半夜盖被?
梅池春看了很久,说不清是心底是讥讽更多,还是愤懑更多,恨来恨去,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个人,真是一点也没意思。
-
月川城的某处客舍内。
“——你还好意思给玉皇顶的驻点传讯!用的还是他们墨家的玄龟令!要
是让几位老师知道了,非得被你气死!”
屋内,身着月白衣袍的青年面色冷僵,自打进了这屋子,便来回踱步,便走边骂,未曾停过。
正在屏风后系腰带的梅池春懒洋洋道:
“没办法,谁让他们墨家的灵讯柱石遍布九州,四通八达,咱们儒家用的那个显文竹简,写七个字,要传七天,等消息传到你手里,我早就饿死了。”
“谁还能饿得死你?”
江载雪冷哼一声。
“百年前叛出师门,玉皇顶出动三百弟子也没找到你,结果一扭头,倒是在兵家当上了朱雀院院尊,梅池春,你真是给老师长脸啊。”
梅池春抬手扣上腕扣,漫不经心道:
“好说,好说。”
“说个屁!”
“诶,师兄,儒家君子,怎可说此等粗言?”
他挑帘而出,似笑非笑地打量江载雪。
“许久没见,师兄功力又大增了。”
江载雪道:
“功力不增,怎么能和老师一起把你捞回来?司狱玲珑那一剑当真是绝世无双,你血脉特殊,尚且花费整整十年时间才得以聚魂,如若不然,你那魂魄真是连点碎渣子都剩不下来。”
梅池春顿时敛了笑意。
见他这模样,江载雪才稍稍气顺:
“不同你废话了,老师说,你这具身体受不住你的魂魄,最多一年,你必须找到你真正的肉。身,否则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所以我才打算去巫山。”
“你肉。身不在巫山,你不知道吗?”
梅池春一怔,又嗤声道:
“……人都死了,我上哪儿知道?巫山杀我,不就是知道我的身份,想夺我肉。身?怎么会……”
江载雪向他徐徐道来。
十年前,他与珑玲在洛邑一战,他死在珑玲剑下后,存有弟子灵火的玉皇顶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派了弟子前去。
谁也没料到,墨家竟会横插一脚,他们距离更近,赶在儒家弟子抵达之前,就已经从珑玲手中成功夺下了梅池春的尸身。
“虽然落入墨家之手,但老师说了,墨家钜子应该只是担心你的尸身被巫山利用,倒是无碍,老师不方便直接替你向墨家钜子讨要,怎么拿回尸身,就得看你自己了。”
江载雪骂骂咧咧了半天,他也说累了,眉宇有些许疲倦,和淡淡安慰。
他拍了拍梅池春的肩:
“其实也算你自己救了自己,若非你临死前重伤司狱玲珑,凭她的实力,墨家那些人拼尽全力也没法抢下你,更别提全身而退……听说司狱玲珑回去之后受了好大的惩罚,在敕命鬼狱的最底层关了足足半年,也算是替你报仇了。”
茶汤滚烫,梅池春捏着杯壁的指骨泛白。
“重伤?”
他掀起眼帘,静静望向窗外,声音恍若呢喃。
“没有,她没受重伤,即便是在我死之后,她应付他们,也该尚有余力。”
第7章
进入月川城的范围后,瘴气尽散,晴日正好,所有人都收了刀兵弓弩。
月川城是个规模不如青铜城十分之一大的小城,大部分城池建在小龙脉的尾巴上,不过小龙脉之所以是小龙脉,正是因为抵挡太岁瘴气的能力逊色许多,所以,城里时不时就会有零星邪祟夜袭。
但对于牧野城的百姓而言,这里已经是他们从前不敢肖想的大城池。
若非这次有墨家「非攻队」一路护送,寻常百姓根本无法独自跋涉百里来到此地。
萧统领:“这么多百姓被我们送到这里,我得入城一趟,跟月川城城主打个招呼,汲隐,你们就先跟伤员一起回青铜城,这边安顿好了我再回来。”
汲隐蹙眉:“不行,还是我去,你也是伤员,怎么能……”
“你小子,还没当上统领就来命令我了?”
萧统领止住他话头,又对后面的珑玲笑道:
“不管你愿不愿意进墨家,这次出手相助,我们墨家都领你们的情,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
珑玲道:“没关系,我也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她的声音质地偏软,说话时的语速平稳和缓,很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意思。
一旁的几个墨家师姐见她一身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伤,还说这种话,忍不住悄悄对秀秀道:
“你这个姐姐还挺客套的,有点可爱。”
秀秀抬眼欲言又止,师姐,你以前被巫山的人追着跑的时候,喊的可是“老天爷怎么不来道雷劈死司狱玲珑啊”。
在月川城分开后,众人一路向北,午后便已看到了日光下那座巨大青铜城的影子。
这一路生死一线,直到此刻看到青铜城,秀秀才彻底松了口气,她高兴地扯了扯珑玲的衣角:
“终于到家了,不知道今天大伯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话说到一半,秀秀偏头一瞧,才发现珑玲压根没在听她说话,她视线放空,眼帘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该不会是在想那个狐狸眼的坏东西吧?
说起来,好像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不过本来就是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名字不名字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走了,并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珑玲姐,秀秀简直松了一大口气。
心情愉悦的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地穿过城里的狭窄巷子,推开了梅宅大门。
“大伯娘!我们回……”
话还没说完,秀秀和珑玲就被大伯娘一把捏住脖颈拽进屋内。
“两个吃白食的,跑哪儿野去了!两天不见人影,要死啊!丢下家里一堆活给谁干……怎么回事?怎么两个人都一身伤,谁干的!谁敢动我们西寮寮主梅家的人!”
珑玲刚想开口解释,余光却已先穿过院子,落在正堂的一群陌生人身上。
梅宅并不大,平日秀秀尚且要在正堂打地铺睡觉,此刻突然多了十七八个佩剑灵修,屋内已挤得没有立足之地,好几个灵修只能笔直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局促得有些滑稽。
“——贤弟,你还考虑什么啊!如今青铜城内想投奔巫山的人如过江之鲫,能腾出这个空缺,我也是打点了不少关系,再推迟下去,能不能留住这个缺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说这话的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四十左右样貌,生得豹头虎目,说起话来更是嗓音洪亮,气势迫人。
坐在对面的梅大伯被这气魄压得抬不起头,不由自主地赔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这个酬金,实在是……”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都什么时候了,贤弟怎么还……这是?”
对话戛然而止,院子里的两人齐齐看向珑玲和秀秀。
中年男子的眼底满是警惕防备,端坐在他身侧的女子手握茶盏,皓腕如凝脂,华贵衣饰与面前那张缺了个角的梨花木桌有些格格不入。
她缓缓抬眸,秋水般的眸光落在珑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