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在来青铜城之前,是在巫山山门扫地的,知道一点点。”
“原来如此。”他轻飘飘地收回视线。
真是一点不会撒谎。
逃出红袖馆时,已近子夜时分,平日这个时间正是北寮最热闹的时候,今日却只剩下满街悬在半空的灯笼与绸伞,还有偶尔脚步匆匆跑远的人影。
珑玲与梅池春刚落在街面,就见伫立在北寮的那根青铜柱石泛起阵阵灵光。
一道温柔和缓的女子声音伴随着灵光,在整个北寮荡开:
“青铜城北寮住民请注意,现在起,北寮进入警戒状态,请诸位住民居家闭户,开启「夜游神」,谨防外人闯入,有任何异动,请随时通过玄龟令联络「止戈卫」求援,墨家感谢诸位的配合。”
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关窗声响彻街道,仿佛早已习惯,训练有素。
与此同时,长街两头,有密集的脚步声覆压而来。
珑玲往梅池春身旁靠了靠。
他垂眸看向珑玲将自己护在后方的那只手,如蛛丝般纠结在他心头的思绪突然松了劲。
……逞什么能?
他虽然因为这副躯体的限制,不过是个一境灵修的水准,可她跟他现在水平也是半斤八两,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九州第一的天戮剑主?
抬起头,灯火如昼的街道尽头,白衣如霜的女子提灯缓行。
她面含浅笑,一副温柔娴静的姿容,身后却是乌泱泱一众机巧重荷的墨家弟子,男女皆有,神情肃杀,簇拥着她而来。
“二位不必如此防备。”
她开口,正是方才灵讯柱石中响起的声音。
“我叫滕绛雪,墨家宫正,兼任墨家「止戈卫」的统领一职,关于今夜之事,恐怕要烦请二位随我走一趟了。”
做了百年的敕命鬼狱司狱,过去都是珑玲抓人,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围捕。
珑玲扫了眼前后夹击的墨家弟子。
汲隐不在其中,也没看到秀秀的身影。
珑玲有些困惑。
他们今日闹的动静有这么大吗?
就算墨家再怎么视儒家为死敌,也不至于提一句就这么兴师动众吧?
“我要是不跟你走呢?”
听到珑玲的回答,名叫滕绛雪的女子笑意愈深,她缓缓抬手,比之前所见的「非攻队」规模更大的「止戈卫」瞬间将手中刀兵机巧对准二人。
她温声道:“那你身后这个人,恐怕就要送命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
瞳深如墨的少女身影微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刹那消失,半息后,滕绛雪嗅到一缕茉莉淡香,鬼魅般闪现的身影握住一柄钝刀,正抵住她咽喉。
滕绛雪柳眉微扬。
好快的速度。
周围有墨家弟子惊声怒骂:“放开宫正!”
“这就是墨家宫正的实力?”
珑玲眉目静如潭水,不管是任由自己整个「止戈卫」射杀,还是割断墨家宫正的脖颈,对她而言仿佛都是不需要眨眼就能立刻做下的决定。
“放他走,或是你我同归于尽,你选哪个?”
她的语气并不故作凶狠,真正锋利的剑不会靠剑鸣声威吓敌人。
滕绛雪心头一颤,面上却微笑:
“你还没有让我选的资格。”
掌心翻覆,她手中灯笼坠地,那根挑灯用的棍子却在顷刻间发出机关咬合的声响,铁片层层浮现,随她指间一转如一朵铁花散开。
竟是一把纤细精巧的机关伞。
珑玲离得太近,下意识避开她锋利伞片,岂料她的目标并非珑玲,掷出的机关伞回旋一周,伞尖倏然飞出一道灵流直直朝街道中央的梅池春而去!
“师姐!”
小楼上响起汲隐一声大喝。
梅池春兀自不动,眼看着那灵流眨眼逼至他眼前,他唇角冷然一弯——
啪!
五光十色的小焰火啪地一声炸开之时,梅池春看到的却是倏然挡在他眼前的少女。
他瞳孔蓦地一紧。
肩膀被她猛地摁住,珑玲垫着脚,紧张查看:
“你没事吧!”
脸没炸坏吧!
“人家小情侣都没紧张,师弟怎么比他们还紧张?”
机关伞眨眼间又重新收束回原状,滕绛雪试探结束,摸了摸颈上血痕,并不在意地轻笑:
“放心好了,珑玲姑娘,即便你不随我们走,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方才秀秀来内城通风报信,此刻梅家一家都在内城,你确定不去接他们吗?”
“还有那边那位。”
滕绛雪的视线落在一旁巷口阴影处。
“虽然你哥哥今日言行犯了我墨家青铜城的大忌,不过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墨家不予追究,等我们询问结束,你也可以带你哥哥离开。”
躲在暗处的姬照蓉缓缓走出,眼中有不敢置信的光彩。
-
“珑玲姐!”
墨家内城的兼爱堂内,焦急等待了大半夜的梅家人听到秀秀这一声,齐齐抬头朝门外看去。
拾级而上的珑玲刚跨进门,还没站稳,秀秀便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我听他们说今晚有巫山巫者在北寮出没,现在北寮戒严,四处盘查……你没事吧?”
巫山巫者?
珑玲恍然。
难怪又是查封红袖馆,又是派出「止戈卫」四处巡查,如此大动干戈,原来不是因为姬灵渊那些话,而是墨家发现北寮有巫者出没的踪迹,所以今夜才会将计就计,借这个名头盘查北寮。
“我没事……”
没等珑玲说完,大伯娘快步上前,捏着珑玲的胳膊,把她当个陀螺似地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确认她没受伤,大伯娘才怒声道:
“什么没事!你往哪儿跑不好,大晚上跑北寮去做什么?害得全家人替你操心,你哪天要是出去缺胳膊少腿了,你家里人找上门来,不得讹上我们家?”
快被转晕的珑玲说不出话。
另一旁的秀秀刚一安心,突然瞧见了珑玲身后的少年。
“——你怎么会在这里?”
秀秀挡在他和珑玲之间,浑身都是戒备与敌意。
“你没有自己家吗?阴魂不散,缠着珑玲姐到底想做什么!”
梅池春懒得理她,视线朝站在梅家人中间的少女望去。
明明在被那妇人一个劲地数落,她脸上却瞧不见半点被冒犯的不悦。
从前身为敕命鬼狱司狱,与邪祟日夜交锋练就的一身煞气,如今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那样乖乖站着,仿佛只是个被长辈训话的寻常小姑娘,甚至还笑得出来。
就好像这样被训话,被担心,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满足的事情。
梅池春远远看着,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底蔓延,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她。
她会离开巫山,出现在
这里,又和这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都是他不理解的事。
却好像,又让他更理解她一些。
“我在问你话呢!”
秀秀气得跺脚,本来都想拽他了,可眼前少年忽然收回视线,轻飘飘的眼风扫过来,让秀秀莫名不敢造次。
“你们平日,都是这样待她的?”
对上他含着笑意,却没有温度的目光,秀秀愣了一下。
“我……大伯娘他们就是这个脾气,平时也是这么对我的啊!”
秀秀鼓起勇气:
“干什么?想怪我?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啊,但珑玲姐自己不愿意走,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是什么身份,莫名其妙,还管起我家里的事了,跟你有关系吗?”
面对这个知道自己是冒牌货的人,秀秀心底发虚。
她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就是她颇为崇拜兵家诡将梅池春,只觉得他的到来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眼前少年露出一个恶劣笑容。
“当然有关系。”
梅池春的大掌落在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孩头顶。
“我似乎,恰好跟你早死的哥哥长得有几分相似,你的珑玲姐对我的长相很是满意,问我以后愿不愿意跟着她,恰好,我现在又居无定所,身无分文……”
秀秀瞪大了眼,怒而指责:
“你吃软饭!无耻卑鄙!你知道你当的是谁的替身吗?凭你也配——”
“你都配当梅池春妹妹了,我有什么不配的。”
梅池春冷笑,捏住她的脑袋:
“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对待客人的,我来了,有些规矩就得变一变,否则,我这种无耻卑鄙吃软饭的人,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大恶之人。”
第12章
对珑玲在梅家人面前这副模样意外的,不只梅池春一人。
兼爱堂内,衣白如羽的女子静静伫立一旁。
从洛邑归来的汲隐,第一时间向滕绛雪报告了洛邑一战的始末,其中重点提及了两个人,一个极擅兵家阵法的少年,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