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所谓的食舍门外,正在门口一片菜地里挽着裤腿摘菜的青年上下打量着珑玲。
见到是个容貌秀丽,身形清瘦的少女,他语气和缓几分,但也只是几分。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饭点,这里是食舍重地,非墨家弟子不得擅入。”
珑玲觉得很新奇。
她听过藏书重地,听过内狱重地,但食舍重地还是第一次听说,吃饭做饭的地方,有什么能被称为“重地”的价值?
“那我不进去,你给我找点东西吃。”
满手泥巴的的青年有点始料未及,这姑娘是听不懂话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在准备昼食,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准备好,你要不先去转转……”
“你手上不就是吃的吗?”珑玲一眼就盯上了他手里刚拔出来的白萝卜,“我吃这个就行,不用什么大鱼大肉,太客气了。”
“……现在好像是你有点太不客气了,你干什么?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了啊。”
第一眼觉得漂亮柔弱的少女,在她直勾勾如饿虎扑食般冲过来之后变得有些惊悚。
青年心觉荒谬,下意识想挡住她伸手来夺的动作,却发现对方仿佛能预判他的出手,反身半圈避开,再从他手臂底下一钻——
“痛痛痛给你给你!啃萝卜就是了你啃我手干什么!!”
珑玲稳稳接住他丢下的萝卜,在衣摆上随意蹭了蹭灰土,又咬了一大口。
咔嚓咔嚓。
连连退出菜圃的青年一脸菜色,仿佛珑玲啃的是人手似的。
“宋师弟,让她进来吧。”
眨眼啃光一只萝卜的珑玲朝食舍门口看去,是昨夜见过的滕绛雪,此刻用襻膊挽起宽袖,手里捧着一个藤编的篮子,也不改她出尘若仙中带着威严的气势。
滕绛雪笑道:“膳房里还有些今早剩下的肉包,珑玲姑娘要是不介意,我……看来是不介意了。”
话还没说完,珑玲已站到了她身边,嘴里是还没嚼完的萝卜,眼里看不到半点昨夜的芥蒂,全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外面摘菜的青年急道:“师姐,你们里面不是……”
滕绛雪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随后替珑玲挑起帘子。
珑玲本是冲着肉包进来,却没想到帘子一掀,里面的场面却出乎她想象。
……好多人。
最外面一层是一众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看他们眼神气势,绝非寻常底层弟子。
只不过,每个人都坐在一个颇有些寒碜的小木凳上,脚边摆着一个个藤编的篓子,手里捏的,篓里装的,全都是菜,颇有种魁梧汉子窝在这里绣花的怪异。
再往里头瞧,里面襻膊挽袖的女弟子也一样在扒蒜切葱,不过她们手里的活显然是个添头,更重要的,是专心听最前方,这位衣如红枫的女子示下。
“……是吗?既然这样,就得辛苦大家这段时间提高警惕,既然连季衍都派出来了,蔺青曜应该是铁了心要助师月卿完成入巫山以来的头功,事情若办不成,他们不会罢休……”
说到此处,那女子终于发现了站在人群尽头的珑玲。
“你就是那个在洛邑出手断了师元龙一臂,昨夜又把那个伏殷审得痛哭流涕的姑娘?”
女子约莫二十八九的样貌,容光照人,未语先笑,眉目间既有端严尊贵的气韵,又不至于太有压迫感,仿佛大家族里最受弟弟妹妹喜欢的那种长姐,又能替小辈扛事,又不叫人拘束。
她转了转手里削土豆的小刀,珑玲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梅池春从前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虽是兵家命将,却不用那些大开大合的刀剑,随身所携的利器只有一把梅花书刀,可以用来裁纸,也可以近身断人咽喉。
“昨日阿雪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不过我有点记不得你名字了……你是叫玲珑,还是叫珑玲来着?”
她笑眯眯地等着珑玲的答复。
但凡是个正常人,在这种俨然墨家内部会议的场面,被问这种意味深长的问题,早就意识到了危机。
偏偏珑玲天生没有害怕那根筋。
“是珑玲,”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请问肉包是在这里拿吗?”
滕绛雪偏头看她一眼,其他几位墨家统领纷纷忍不住偷笑。
方才外面的动静他们也都听到了。
居然饿得都咬人,比起滕宫正猜测的什么敕命鬼狱司狱,她还是更像饿鬼投胎。
那女子也忍俊不禁,冲她招招手:
“是这里……你们抬抬脚让人家过来。”
一众墨家统领利落让道,珑玲也没客气,径直过去接下还有温度的肉包。
“好吃吗?”
珑玲吃了一个,没有说话,接着又吃了一个,还是没说话,待她再吃第五个的时候,大家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太对了,连忙喊“快给她拿点水”。
猛灌了一大碗水,珑玲才终于能开口,对那绯衣女子道:
“肉包仙人!”
绯衣女子愣了愣,回过神来
时笑出了泪花。
“我不是肉包仙人,我叫姜玄曦,齐国姜氏的姜,东曦既驾的曦,如今忝居第四代墨家钜子之位,珑玲姑娘,久闻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齐国姜氏,墨家钜子。
这次换成珑玲呆呆地有点出神了。
珑玲其实对九州的风云人物并不感兴趣,过去也时常是将人砍得稀巴烂之后,才知道自己砍的是个天下闻名的高手。
但这位却不同。
早在太岁降临,九州裂变以前,她便已经是名冠九州的鬼谷门下的六杰之一。
与她做同门的,有如今的儒家外王孟檀渊,现任的巫山十二殿之主东君,还有……百年前死去的万兵之母,蔺苍玉。
她是曾经与蔺苍玉拜在同一门下的师姐妹。
珑玲后知后觉有些警惕起来。
“我与钜子,以前见过吗?”
“那倒没有。”姜玄曦撑着腮,展颜一笑。
虽然这么说,但珑玲仍然觉得她这笑容里意味深长。
没等珑玲紧急思考出怎么带着剩下的肉包安全离开,滕绛雪忽而出声:
“钜子,汲隐来报,说在千机阁抓到一个小贼。”
“窃物者断手,砍了扔出去就是了。”
姜玄曦一边剥蒜一边道。
滕绛雪看了一眼珑玲的方向。
“是与珑玲姑娘同行的那个少年,也在洛邑一战出手相助,逼退过兵家主将。”
珑玲面色忽变,紧盯着姜玄曦接下来的话。
“一码归一码,胆敢在红袖馆宣扬儒家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姜玄曦话音刚落,就见眼前寒光如霜,带着冷冽杀意逼至眼前,然而列坐众人无一挪动,因为珑玲手中刀锋早已在一寸的距离被无形之气挡下,不得寸进。
「风」之气——「厥阴风木」
她是四境灵修。
剑拔弩张中,姜玄曦食指轻弹珑玲的刀身,刀振而鸣,她笑道:
“这么快的身手,配这样烂的一把刀,有点可惜啊。”
少女眸色亮如淬火,即便发现两人之间力量如同以卵击石,珑玲也没有分毫动摇。
“阿拾不会偷东西,审也未审就要断人双手,这就是墨家的规矩吗?”
她身形纤细,此刻如风中劲竹,弯曲成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本该令人望而生畏,但属于一境灵修的微薄灵气缭绕在少女周身,让她在四境灵修面前的反击显得有些可笑。
姜玄曦指尖拂过她释出的灵气。
她会是蔺苍玉那个……最好的作品吗?
姜玄曦抬眸,揶揄一笑:
“想救你的小情郎?赢了我再说吧。”
珑玲握紧了手中刀柄。
另一头,千机阁外也是同样的灵气四溢。
汲隐怎么也无法理解,这少年行事磊落坦荡,颇有侠气,怎会突然要来闯千机阁?
更离谱的是,当他告诉对方“那个叫珑玲的姑娘为了你要跟我们钜子拼命”之后,他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千机阁阁如其名,只有最顶尖的弟子,才有资格在千机阁内设置自己所闯的机关,存放自己所铸的灵剑,整个千机阁就是墨家神机一脉历代弟子的心血之作。
青铜城历史上,不是没人闯过千机阁,但汲隐还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孤身一人就敢往里面强闯的疯子!
“你不要命了!”
追在他后头的汲隐吼道。
“别以为你耍点小聪明就能破掉这里的机关,真正厉害的你还没……”
伴随着汲隐的这句话,一道微弱的破空声落入梅池春耳中,他倏然停步,但机关已然触发。
天地之间,一道道极细弱的钢丝井然有序的发射、串联,将前方空间切割成狭小碎片,梅池春摸了摸脸上血痕,眸中戾色翻涌,竟然不退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