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送我替身后_松庭【完结】(26)

  “因为我不舒服。”

  珑玲忽然道:

  “随随便便闯进我房间弄丢我的东西,我不舒服,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为了执行任务时刻要保持清醒都不能吃,我不舒服,珠翠绮罗再漂亮,任务却永远做不完,根本没有机会穿上,还有——”

  握着柴火的手指微微发紧。

  珑玲垂着头,明明方才凛冽得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剑,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动物,淹没在潮湿的回忆里。

  “我曾做过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水面沸腾翻滚,厨房里飘满雾气。

  少年冷冽如霜的声音响起:

  “你做的错事可不只一件,能在这种地方住几个月就是你最大的错。”

  见他起身,珑玲伸手抓住他衣角。

  “你要走了?”

  “废话。”

  他目含薄怒地瞥她一眼,心想就这点家当还敢骗他来吃软饭,到底谁吃谁的软饭。

  “去搭个新屋子,难不成真跟你一起睡厨房吗?祖宗。”

  第16章

  那日江载雪与梅池春分别时,他知道这位师弟生来锦衣玉食,哪怕改投兵家门下,也很快就成了呼风唤雨的朱雀院院尊,没过过一天苦日子,所以临别前特意给他留了一笔钱。

  「阿拾」:师兄,送点钱来花花

  对面的江载雪算了算日子。

  「文以载道」:这才两天,你是貔貅?

  「文以载道」:我留在离玉皇顶最近的灵讯柱石附近,不是为了给你当钱庄用的

  「阿拾」:不给我就只能去墨家要饭了

  「文以载道」:你敢!敢给师门丢人,我扒了你的皮!

  梅池春看着玄龟令上浮现的字扬唇轻笑。

  他都叛出儒家了,除了江载雪,玉皇顶下至弟子上至老师,都未必认他这个弟子吧?

  骗到了钱,梅池春将身上那套锦袍往当铺里一推,指尖轻点柜台:

  “当了。”

  待秀秀和大伯娘买菜归来时,发现梅家宅院里已是人满为患。

  一拨人在清理他们家后院那个久未修缮的荒地,一拨人陆陆续续往院子里搬木头砖瓦,还有三两个人抬着一大筐新鲜水果往厨房里搬——青铜城寸土寸金,种菜的地方都不够,那筐里的橘子比金子还贵。

  大伯娘瞪大眼:“这是……”

  “时间紧迫,未曾同大伯娘商量就擅自做主让他们进来了。”

  倚在院中槐树上的少年翻身而下,将手里抛接的那只水灵灵的桃子,笑意浅浅地放在大伯娘手里。

  “方才请来的工匠看到围墙有几处破漏,屋顶也缺了几片瓦,顺手就给一并补上了,大伯娘不会介意吧?”

  秀秀简直目瞪口呆。

  昨日他明明还警告自己?怎么今日在大伯娘面前竟变了张脸?

  秀秀忙道:“此人来路不明,还擅自在咱们家胡作非为,大伯娘你千万不能……”

  “诶呀!怎么会介意呢!”

  大伯娘一扫昨日寒冬腊月般的冷酷肃杀,神色犹如春回大地,满腔热情地握住了梅池春的手。

  “你这孩子,这多破费啊,这屋子建来是给珑玲住的吧?我跟你说,你别看我们珑玲平日不穿金戴银打扮自己,但观她样貌性情,那也是爹疼娘爱的姑娘,绝对配得上你这番手笔,我看再修大点也无妨……”

  “说得好像你认识她爹娘一样,还不是让人家天天担水干活……哎呦。”

  嘀嘀咕咕的秀秀被大伯娘拍了一巴掌。

  梅池春似笑非笑地听着。

  有了这条出手阔绰的优点,梅池春在大伯娘眼里一下子变

  成了一尊镀了金身的神像,用晚膳时,更是不吝好酒好菜招待。

  秀秀气得狂吃橘子,一副誓要把他吃穷的架势,珑玲却盯着他身上的衣袍瞧。

  “你之前穿的那身衣裳呢?”

  低头剥橘子的梅池春抬眸瞥她一眼,指骨嶙峋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

  “怎么,这身不好看?”

  那倒不是。

  院中灯火朦胧,落在珑玲眸中的少年身量挺拔,肩宽腰窄,即便是穿这样一身粗布质地的衣袍,也因他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仪态而显出一种落拓洒脱的风流。

  只是珑玲的目光穿过眼前人,脑海中浮现出记忆里那个总是衣袍灿然的身影。

  ——司狱大人,你们巫山真就这么穷,怎么每次见你都穿这一身黑漆漆的乌鸦衣服?不如早早归降我们兵家,红飞翠舞,流光溢彩,才衬得上司狱大人的威风赫赫嘛。

  珑玲没办法把自己和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联系在一起。

  但她印象中的梅池春,即便是在敕命鬼狱里一身素衣,耳垂上也悬着一对错金嵌绿松石的耳坠,晃晃悠悠,像他唇边闪烁的笑意。

  那样从头精细到脚的人。

  唯独身死那日,浑身衣袍被血浸透,冷白面庞上全都是擦不尽的血和泥尘。

  “阿拾穿什么都好看。”

  珑玲眸光真挚地答。

  梅池春原本随口一问,没料到她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回答,心下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滋味,尚未辨清喜怒,就在她那乌黑浓瞳里看到几分游离出神。

  “这个给你,”珑玲递给他一个小瓷瓶,“用来擦皮外伤很好用,我问过殇医,说只要这几日别沾水,脸上不会留疤的。”

  梅池春摸了摸脸上在千机阁内留下的小伤口。

  那股滋味奇异的小火苗在心底呼哧呼哧几下,倏然熄灭了。

  “珑玲姑娘对我的脸好像很在意?”他皮笑肉不笑问。

  “你叫我珑玲就好。”

  珑玲余光瞥向他握着瓷瓶的手,他手背隐隐可见经络起伏,圆形瓷瓶被他那只大掌捏来捏去,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她有些不解:

  “当然在意啊,这么英俊的脸,留疤了多可惜。”

  捏着瓷瓶的手顿住。

  梅池春有时实在怀疑,珑玲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故意在这儿胡言乱语地迷惑他。

  他以前的确是自认神采俊逸,桀骜风流,但他从未在珑玲的脸上看到过任何羞怯动摇的小女儿神态。

  一身玄衣如墨的清瘦少女背脊笔直,目光坚毅,总是被一群裹挟着肃杀之气的鬼狱狱官围绕,她其实并没有那种上位者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但过于强大的实力又弥补了这点。

  独自一人发呆时,她看上去就和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女没什么两样。

  眼神平和,又有些茫然,好像不杀人的时候就没有任何行动的方向。

  那时被关在鬼狱中的梅池春百无聊赖,会故意找茬逗她。

  ——你怎么从来不笑啊?

  ——你堂堂司狱,怎么这么爱打扫这些审讯完遍地是血的烂摊子?

  ——那个蔺青曜对你态度那么差,你别理他了,理理我呗,我肯定比他对你好。

  通常提到蔺青曜时,那个少女才会有一丝反应。

  ——少主是我要一生效忠的对象,没有人会比他更好。

  回忆中的剪影与此刻的她重合,梅池春很想用法家的量罪尺来问问她,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他踢了踢一旁快吃成黄橘子人的秀秀,不耐烦道:

  “去洗碗。”

  秀秀满手汁水,瞪圆眼反驳:“凭什么我……”

  “屋子搭好,你住一间,我住你现在打地铺的正堂。”

  居然还有她的份?

  秀秀顿时把反驳的话咽进肚子里。

  她上下打量着梅池春,算了,冒牌货何必为难冒牌货,看在新房间的面子上,她暂且容忍他一日。

  随后一抹嘴,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刷碗了。

  珑玲有些意外,她之前听梅池春跟工匠说搭两间房,没想到是给秀秀准备的。

  想了想,她道:

  “其实你可以……”

  “我腰不好就喜欢打地铺,你有什么意见?”

  珑玲见他满脸不耐,又不知为何生起气来,只好顺从地摇摇头。

  有房间不住非要睡正堂地上,她还能说什么?

  梅子舆晚上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完全忘了白日的教训,此刻搭着他肩膀笑容微妙:

  “腰不好?看不出来,兄弟,你这深目高鼻的,没想到也是个银样镴枪……”

  梅池春微笑着勾住他脖颈,收拢力道,同样半醉的梅大伯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叫他不能喝就少喝点。

  夜色渐深。

  梅宅诸人都陆陆续续歇下后,珑玲也推开了小屋的房门。

  一日时间,即便是墨家这些善于机巧的工匠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就算只是一个雏形,珑玲左看右看,都觉得欢喜。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来得及添置一张床,一个桌子。

  即便如此,床上的被褥用的也是最好的面料,枕头松软,底下似乎是塞了个香包,被褥掀开,有柔和干净的淡香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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