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送我替身后_松庭【完结】(38)

  珑玲回想起自己之前对付季衍时的情形。

  虽然她自身什么都没有做,但在某一刻,她的的确确感受到一直压制着她仙基的那道禁制有所松动。

  或许正如墨家钜子所说的那样——

  没有能压制住四境巅峰的禁制。

  只是她还没有找到不用杀人,就能突破禁制的办法。

  听了她的话,梅池春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但见她不肯说,他也没再多言。

  留下三碗云吞钱,三人踏出了这间食肆,身后仍飘来芦笙阵阵。

  “真好听,这曲子唱的是什么?”珑玲问。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珑玲收回视线,对上他深如潭水的眼神。

  “你想学吗?”梅池春问。

  “学什么?”

  “不是说以前想学乐器吗?”梅池春睨她一眼,“君子六艺里,乐是最基础的,在下不才,每年六艺会试,都是玉皇顶的六项第一。”

  “……我学!”

  两日后,邯郸城方圆十里的邪祟扫荡一空,虽然不能保证日后不会有邪祟侵扰,但能保一段时日无虞,

  已经让邯郸城的百姓如释重负。

  直到他们出了城门,还有数百百姓遥遥相送。

  汲隐那张少年老成的面上也难得有几分轻松:

  “这邯郸城之前一直抗拒诸子百家势力的介入,这次不只提前预防了太岁瘴气的扩散,还在邯郸城埋下了一根灵讯柱石,连带邯郸城周围另外两座小城,日后也纳入了「天音云海」的保护范围。”

  青铜车内,汲隐看着珑玲和梅池春二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首功的确得算你们的,你们对墨家可有所求?”

  梅池春捏着下颌:“什么都可以?”

  “当然不是,”汲隐面无表情,“比如你想再闯一次千机阁就不行。”

  梅池春索然无味地别开脸,看窗外的景色去了。

  “你呢?”汲隐问珑玲。

  “说好的钱记得给就好。”

  “……别的呢?”

  “没啦。”

  汲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珑玲。

  之前他以为那个叫阿拾的少年深藏不露,没想到最深藏不露的,其实是这个以一人之力就杀了三境灵修季衍的少女。

  帮了墨家两次,却什么都不求。

  她到底是什么人?

  珑玲也挑帘看向窗外景色,忽而道:

  “虽然你们这次破了阵,在邯郸城埋下了灵讯柱石,但巫山既然开始对墨家下手,就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的手段只会更精进,更狠辣。”

  而且,墨家这次虽然没输,但也没赢。

  月川城的城楼立在萧索天色下,珑玲已远远看到悬在城楼上的墨家弟子的尸首。

  队伍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我来吧。”

  珑玲不知何时已经戴好了平日敛尸用的手衣,挽着衣袖对汲隐道:

  “我是青铜城的收尸人,我去接他们回家。”

  少女纤细清瘦的背影没入人群中,梅池春迟她几步走在后面,看她跃上城墙,背下那些已经开始腐朽的尸首,一具一具,安置在墨家弟子准备好的白布上。

  她还是十年如一日的什么都不怕。

  清点好所有墨家弟子的尸首时天色已晚,此地离青铜城尚有距离,今夜便在此驻扎。

  人群中的气氛虽略有低沉,但大约是习惯了这样的牺牲,所以倒也没有见到有人情绪太过失控,大家只围坐在篝火旁,受了伤的相互上药,或是像汲隐这样,沉默不语地围在一起喝闷酒。

  “看见「玄组」的秀秀了吗?”梅池春随便找了几个弟子问。

  梅池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见到秀秀。

  他手里拿着一袋从城内买来的香露,尸首腐朽恶臭,不好清洗,本来想着给她,结果不只珑玲不见人影,秀秀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腰间的玄龟令有了动静。

  「不是玲珑是珑玲」:我在往北走的这条溪边,准备洗个澡,你有什么事吗?

  「阿拾」:有沐浴的东西给你,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不是玲珑是珑玲」:你过来吧。

  梅池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既然这么说,应该无妨。

  拎着东西,梅池春很快就找到了她说的那条溪,只不过溪边不见人影,倒是月光潋滟的水中央,正有一个乌发如绸缎的身影。

  “阿拾!这里!”

  水声响动,那身影蓦然转过来,唤了他一声。

  梅池春浑身僵硬。

  好在她离得远,脖颈一下都沉在水里,他又及时止步,所以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东西我就放……”

  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梅池春便听到令他胆战心惊的水声越来越响。

  飘在水中的少女推开水波,如月下鲛人翩然靠近,脚踩到水边石子时,她从水中起身。

  “为什么放那么远,你等等。”

  在她起身前就已经猛然转过去的梅池春哪里还敢等。

  可走了两步,发现珑玲竟真的就这样上岸取东西,又突然意识到什么。

  “——谁教你沐浴时可以就这么见人的?”

  第24章

  月光映在被溪水润湿的肌肤上,折射出白瓷般的光泽。

  珑玲濡湿的手指刚触碰到地上的袋子,听他这样说,抬起头,湿漉漉的乌发垂落身前,她有些不解地望着背对着她的身影。

  “为什么不可以?”

  她认真求解,倒让梅池春一时哑然。

  他眉头紧拧:

  “什么为什么?‘先知蔽前,后知蔽后’,人开智而明耻……”

  “你说话好像老头子啊。”

  珑玲取了香露,又回身沉入水中濯洗乌发。

  梅池春愣了一下,想了想,自己也忍不住失笑。

  他从前在玉皇顶时最厌那些老头子满口之乎者也,但凡开始说教,他总忍不住诡辩挑刺几句,偏偏这些经书他又过目不忘,学得最好,气得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

  没想到轮到他自己教别人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竟也是这些古板无趣的言辞。

  “别管像不像老头子,总之以后你沐浴时要是有其他男子看,看一眼戳一只眼,明白吗?”

  双手环臂的少年倒退几步,在岸边站定,目光却放远,似乎在警戒四周。

  “不明白。”

  小半张脸没入水中,少女的瞳仁在夜色中浓黑如墨。

  “我从前在敕命鬼狱行刑也见过不少男子的身体,抽也抽过,砍也砍过,就连行宫刑也是我亲手来,人活着是块有温度的肉,死了是冷冰冰会腐烂的肉,都是皮囊而已,有什么看不得的呢?”

  “……”

  他现在明白以前他抬杠的时候,老师是什么心情了。

  “巫山就是这么教你的?”他冷笑。

  “不是啊,是蔺家。”

  珑玲将洗好的长发挽起。

  “你有听说过万兵之母蔺苍玉这个名字吗?我是被她教养长大的,小时候,她从一堆人里挑中了我,她说,我是最有天赋的那个,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心无旁骛,修行才能一日千里。”

  茉莉气息的香露沾染着她的温度,被溪面上的晚风一吹,盈满少年鼻息。

  梅池春垂下眼帘。

  虽然世人都知道司狱玲珑出身蔺氏,是蔺苍玉最好的作品,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她亲口讲述她的过去。

  “那她也是如此要求蔺青曜的?”

  溪中的水声停了下来,梅池春仍继续道:

  “应该没有吧,否则蔺青曜当什么巫山十二殿的殿主,他该找个没人的山洞专心修行才是正事,你和那个蔺青曜不是自幼一同长大?他沐浴时可曾允许其他人在场?他会把自己的身躯当成一块肉供人观瞻吗?”

  珑玲想了想,答:“他跟我不一样。”

  四周安静片刻,草丛中隐隐有蛐蛐鸣叫。

  “其实你说得也你没错,皮囊而已,大家都不过一块肉罢了,既然这样,还分什么男女彼此。”

  原本一直背过身的少年转过头来,他半蹲在溪边,垂手拨弄着水流,似笑非笑道:

  “我也不必等你洗完之后再来沐浴,现在就解衣跟你共浴不就行了?回青铜城后我又何必睡什么正堂,跟你睡同一张榻是不是也没关系?”

  珑玲敏锐地从他含笑的语气里觉察到一点怒火。

  他似乎又生气了,但珑玲仍旧不知他为何生气。

  “可以啊。”

  珑玲试探道:

  “如果我说可以,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拨弄水流的手指顿住,梅池春盯着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那个倒影长眉压低,唇线紧抿,眼底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

  却不是针对珑玲。

  “你想得美。”他站起身,转头冲身后的少女摆摆手,“没有三书六礼就想白看我身子,太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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