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沈玉姝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帷幕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了晃。
沈玉姝将牛乳糖收进袖袋中,扬起脸笑着说:“谢谢你呀,东家。”
她觉得这个东家可太好了。
尚琢看不见沈玉姝帷幕下的脸,却也能从声音里想象出来她此刻的笑意。
他敛下眼轻笑一声。
“不用。”尚珏极有分寸的往一旁错开一步,留出一个供人行走的宽,“天色暗了,夜里不安全,姑娘早些回去的好。”
“嗯!正要走呢。”沈玉姝拿起《潭石记》放在尚珏手上,“我也不知道它放在哪的,只能给你啦,今天谢谢你呀。”
随着她的动作,帷帽坠下有些冰凉的帷幕,从尚珏手背上轻柔地扫过。
尚珏指尖一蜷。
他轻笑一声,伸出修长的五指摊开。
沈玉姝:“嗯?”
“三个铜板。”尚珏笑盈盈道,“看书钱。”
喔。
沈玉姝耳根一红,连忙掏出铜板送到尚珏手上,冲他挥挥手,匆匆跑了。
真丢人,居然忘了付账。
沈玉姝一走,书肆里便静了下来。
尚珏饶有兴致地动着指节,让三个铜板在指间来回滚动把玩。
“殿下。”下官从角落处行出来,面色尴尬。
扬州一案,朝中都闹翻天了,殿下居然在家书肆当一下午掌柜玩!
下官觉得殿下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尚珏颔首:“派两个人护送她回府。”
下官:“是。”
他指尖停下,三个铜板落进掌心,掺着温热被他收进袖袋中。
他面上笑意寸寸淡去,声音淡淡:“回宫。”
沈玉姝戴着帷帽跑回马车,视线被挡了个干净。
她一进车里,便掀下了帷帽。
一下午,这个白纱可难受坏了,看书都不清楚,总要去撩它。
“小姐你可回来了!”秋兰急呼一声,说着接过她摘下来的帷帽,匆匆吩咐了车夫回府,一边收起帷帽,一边道,“您给奴婢急坏了!一下午都没见人影,找也没找着!”
沈玉姝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从袖袋里准备去寻那颗剩下的牛乳糖来,将一碰到,动作又是一顿。
还是算了,下次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可得好久吃不着。沈玉姝咬着唇心想。
一息后
沈玉姝面色凛然拨开糖纸,心虚的将糖扔进口中。
吃完下次再去就是,万一放坏了怎么办。
马车缓缓在恭王府门外停下。
沈玉姝搭着手,踩着马凳走下马车。
将一落足,便听凑在对面的大姨一顿笑:“你可别是诓我们的吧,天底下哪有男人,在娘子回门的那天,去陪外头女人的?”
“啧,这还能有假?”另一个大姨一拍手,微胖的手指一把指向恭王府的门,“我侄女可是在府里头当差的,我的消息,那可是这个!”她比了个大拇指,仰着脸哼了声。
“哎哟哎哟,那可不得了。”旁边人
说,“那这恭王妃可真是无能,连夫君的心都留不住。”
“人家两情相悦,恭王妃占了人家的位置,也不怪恭王不喜欢她!善妒!娶回来可真是倒了霉哦。”
……
沈玉姝眯着眼瞧向那堆大姨,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绪。
口中牛乳糖残存的甜味,忽然就散了。
秋兰恶狠狠的跺了跺脚:“她们懂什么啊!就知道胡言乱语!”
沈玉姝一时没吭声。
她早猜到京中流言四起,可是……猜到和听到是不一样的。
她自小就要面子,衣服要时新的、琴棋书画也是拔尖的,何曾被人这般贬低过。
如今一朝成婚,她多年的体面全然没了,被人尽数拉出来谈论,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却又转而被压下。
沈玉姝眼睛泛上点红意,鼻尖也发酸,她咬牙咽下那股子哽意:
“着人去找尚琢,不管他在干嘛,让他立刻来主院。”
她自问从未有哪里对不起尚琢,天底下也没有个自己合该受他气的道理!
第9章
天已经完全暗了,主院里安静掌了灯。
沈玉姝坐在罗汉床上,额角一抽一抽的疼。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和离。
她不是不能接受夫君有外室,大不了婚后过半年抬进来给个名分便是。
可是尚琢做的桩桩件件,却丝毫不顾及她这个王妃的面子。
京城议论至今,迟早皇上和皇后也会知晓,届时她怎么与他们交代?
恭王后宅不宁,群臣上奏,谏她不知礼数是轻,更重是谏她父亲家中风气有损。
如今皇帝以孝治天下,任用不少家风公正之流,若是在她这出了差错,皇帝会如何待她父亲?
沈玉姝心思纷乱的想着。
况且……她与尚琢未曾圆房。
沈玉姝不觉便想起大婚那夜的情景,手中又是一紧。
恭王若无所出,亦或者子嗣由外室所出,届时皇后的压力便全然压在她身上。
沈玉姝自问她担不起这个后果。
她不是一个捂着耳朵囫囵活着的人,她必须将要将这事处理二三。
屋门忽然被人敲响,唤回了沈玉姝的思绪。
她呷了口热茶润润嗓子,才开口道:“进。”
玉兰穿着石竹色袄子,走上来将一本小册子放在沈玉姝手边:“小姐,太子殿下的回京礼各家都送去了。”
沈玉姝一手撑着有些晕乎的脑袋,翁声道:“知道了,我晚些挑。”
玉兰应了声,便打了千儿出去了。
她步子在门口停下,脆生生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沈玉姝拿起册子的动作一顿,面色沉下。
尚琢视线未落,淡淡应了声,迈入屋内,越过圆罩与沈玉姝站坐而视。
“何事。”他淡声道。
他面色如常,好像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一般。
“王爷来的真快。”沈玉姝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唇。
距离她派人去叫尚琢,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有些忙。”
“忙着游湖?”沈玉姝沉着脸,丝毫不落下风地对上他的眼睛。
尚琢眉头狠狠一皱:“沈玉姝!”
“不高兴?”沈玉姝舌尖抵着虎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臣妾就问您一句,今日您陪那位纯小姐游湖时,可有想过今日是臣妾的回门之日。”
“你如果是因为这件事生气,本王会给你补偿。”尚琢声音淡然,好像只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补偿?”沈玉姝喃喃念出这两个字,陡然有些气笑,“您以为臣妾是来找您要补偿的?”
沈玉姝忿而起身走进了几步,一双鹿眼又黑又透。
尚琢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沈玉姝咬着牙,眼圈泛红:“京中什么东西臣妾没见过,需要贪图您的补偿?”
她从最开始嫁入恭王府,就只想要一份尊重,想二人相敬如宾,可时至今日,她只见到了一片狼藉的婚姻。
二人默然对视。
“本王知道了。”尚琢看着沈玉姝的眼睛,良久沉声道。
外头房门被轻轻敲响,探进来一个脑袋。
“你们别吵架了。”女人声音轻轻柔柔的。
沈玉姝微微蹙了眉,顺着声音看过去,她忽然发觉这张脸有些眼熟:“何之纯?”
她确实见过何之纯,某场宫宴的时候,听旁边人说是何侍郎家中的庶女,母亲出身上不得台面,自己攀上了哪个王爷,一朝成了凤凰。
她当时不以为意,没想到她居然就是纯小姐。
尚琢皱眉:“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伸手揽住何之纯的肩膀。
“我怕你和王妃吵架。”何之纯露出内疚的表情,小步走到沈玉姝身边:“是我缠着王爷陪我游湖的,我与王爷也并不是王妃您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
沈玉姝有些好笑。
她以前只听闻何家二小姐手段高明,不想是如此本事,桩桩件件摆上来了,还能空口白牙说自己委屈。
“那你们是什么。”沈玉姝扯起唇,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朋友?”
何之纯眼圈泛着红,弱弱点着头:“我们真的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王爷心善,才对我比较好。”她拉着沈玉姝的袖口,“王妃您不要与王爷生气。”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抬起眼:“我们相识多年,若真是有什么,如何会轮到今日被王妃您看见?”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在指摘她心气窄、不容人。
沈玉姝冷笑一声,作壁上观瞧着她的惺惺作态。
尚琢揽住何之纯的肩膀,低声哄了几句,唤来侍女带她回了竹园,才复而与沈玉姝道:“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了,明日本王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