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窈窕_月与巫山【完结】(16)

  离着垂花门还有小半条廊远,沈玉姝便看见了尚琢和他的小厮,二人在说些什么。

  尚琢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随着小厮话音说长,越来越沉下。

  最后沉得出水。

  沈玉姝步子慢了下去,一点点往垂花门走去,下一瞬就见尚琢转身欲走的身影。

  沈玉姝加快几步,拽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哪?”

  尚琢垂眸,撞进了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道:“何之纯出了事,我得去接她。”

  他说得坦坦荡荡,就像回宫觐见那日,何之纯身子不适他便要回府、她回门那日,因为何之纯说要游湖,他午膳未用便要早离。

  毫无掩饰,就好像不屑与她多说一样。

  沈玉姝颤着指尖:“不能明日去吗……”

  三日前与何之纯的赌约犹在耳畔,她连嗓音都在发颤:“一定要今日?”

  她身后是来往忙碌的侍女,还有偶投来

  几眼好奇目光的宾客。

  “你分明知道……知道今日有多少人瞧着,你还一定要去?”

  沈玉姝一双沉黑的鹿眼里满浸了泪,折着阴沉的天光落到尚琢的眼里。

  尚琢偏重色的眉头深深皱着,上眼皮压得极底。

  良久,他一寸寸拨开沈玉姝攥着他的五指:“你懂事些,她出事了,我不能不去。”

  他知晓这次沈玉姝会受些委屈。

  他也想好了,明日他便会将前些日子落到他手上的修宫殿的活,交给沈父。

  修宫殿是个简单活,油水还足。

  如此也算是补偿沈玉姝了。

  沈玉姝看着尚琢眼底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呼吸渐渐顿住。

  又是补偿?像上次那样的?

  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沈玉姝看着尚琢转身往前院去的背影,眼尾的眼泪倏然落下,滑到下巴尖上。

  比起宫宴丢人的事。

  夫君次次将她抛之脑后、丝毫不顾及她的想法与处境,这才是沈玉姝最无法接受的事。

  夫妻之间该是相互扶持、彼此理解,而不该是尚琢这般对她没有一丝尊重。

  沈玉姝无法想象要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她要和离。

  第13章

  这个念头在沈玉姝心中绕了又绕,落不到实处。

  沈玉姝无意识地紧咬着牙关,直到冷风一吹,她这才恍然觉察到面上的凉意。

  “王妃,外头凉,您仔细着身子。”

  沈玉姝看着小厮有些尴尬的面色,勉强露出了一个还算温和的表情:“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说完背过身子,敛起袖口一把抹去下巴尖堆起的眼泪,一顺着抹上眼尾,擦了干净。

  小厮迟疑的步子渐渐走远了。

  沈玉姝立在垂花门这个风口半晌,目光游离落在院中的水漏上。

  巳正三刻。

  她鼻子堵得难受。

  至少目前,她不想回这个席面。

  沈玉姝第一次觉得自己懦弱。

  沈玉姝拎着裙摆,毫不犹豫地往府外走去。

  理性告诉她,即便为了她自己,她也应该周到地走完这场生辰宴。

  可是沈玉姝心里堵得慌,连呼吸都好像止住了。

  她决心是不愿继续与尚琢过下去了,可是她害怕。

  她与尚琢才成婚半月,如今和离,皇后娘娘待她那么好,她会怎么想?坊市口中又该如何议论她?

  况且她与尚琢乃圣上指婚,皇帝知道了又该如何?

  沈玉姝心思纷乱,眼睛里不知不觉又蓄上泪,模糊了路。

  她的绣鞋磨脚得很,穿过院子时险些跌了,手堪堪扶着粗粝的墙才站稳身子,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她一路过了游廊、院子,踏出垂花门,仓皇跑上了街道。

  周遭人来人往,沈玉姝这才呼吸到了新的味道。

  她心跳如擂鼓,甚至耳边都听见心跳的频率。

  沈玉姝呆呆站在人潮中间,眼里蓄了半晌的泪瞬地落了下来。

  她慌张的掩去身子,手忙脚乱去擦眼泪,才骤然发现她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了。

  好烦。

  沈玉姝泄气地抓起旁板车上的烂菜叶子往地上愤愤扔去。

  不轻的力道作在小叶子上卸了大半,轻飘飘落在地上。

  平亲王府外头是一条发展成熟的街道,往西走三个铺子正在修缮。

  沈玉姝包着眼泪,盯着地上犹豫半晌,又蹲下捡起那片被自己扔到地上的烂菜叶子,风间流动,鼻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漆味。

  她几乎是霎时就想起了乌南街的书肆。

  也不知道东家在不在。

  她今天忽然很想吃牛乳糖。

  沈玉姝垂着脑袋,犹豫将手上的烂菜叶子放回板车上,小步往乌南街走去。

  -

  侧后方茶楼,一个身穿晴山蓝长袍的男人坐在窗边,手上把玩着一盏白玉茶碗。

  浅黑色的虎口痣被白玉清透的颜色,无端衬得有些色气。

  一个身穿剑袖长袍的男人立在他身后,刚毅的脸上有几分犹豫:“殿下,真的不去?陛下会不会怪罪于您?”

  他迟疑地看着男人偏头的身影。

  顺着目光往下看去,就看见一个站在板车旁,穿着秋波蓝袄子的窈窕身影。

  下官偏了偏头:“这是……沈小姐?”

  他晨间送礼的时候见了沈玉姝一面,有些印象。

  “这时候席面不是该开始了吗,她怎的在这?”

  尚珏:“闭嘴。”

  下官安静了。

  尚珏敛起视线,偏头望去,便看见女人脆弱微红的眼尾。

  他揉着白玉盏杯沿的指腹一顿。

  “诶,沈小姐怎么走了?”男人奇怪看着沈玉姝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不是恭王府吧……”

  是乌南街。

  尚珏玩味地弯起唇,理衣起身:“走了。”

  男人:“……殿下您去哪?”

  尚珏轻笑一声:“做好人。”

  ***

  沈玉姝乌南街北街去,鼻尖的清漆味越来越清晰,最后顿在书肆门前。

  沈玉姝有些迟疑。

  她只是为了一颗牛乳糖来,会不会很奇怪?

  她毕竟是婚中女子,没有一个正式的借口就私下去寻陌生男子,好像不太好。

  沈玉姝贝齿落在下唇,将粉嫩的唇咬的泛白。

  算了。

  感觉费心找个借口更奇怪。

  沈玉姝这么想着,缓步走上了书肆的阶梯。

  阴了半日的天忽然放晴了。

  沈玉姝撩起书肆的门帘。

  若有若无的清漆味轻易找到了源头。

  书肆里没什么人。

  希望东家……

  “姑娘有什么需要?”温润的男声忽然传进她的耳边。

  ……在。

  她心头未说完的话幽幽落下了尾巴。

  沈玉姝转头对上尚珏那双如珠似玉的眼睛。

  她鼻尖忽然就酸了。

  “我买几本书,你可以给我一些糖吗?”沈玉姝声音弱弱的,压着喉间的哽咽。

  上次她来时带着帷帽,尚珏不曾见过她的脸,定然不记得她,但是她还记得尚珏说牛乳糖不外卖的事。

  尚珏无奈笑了:“上次不是与姑娘说,若想吃,随时来店里便是吗?”

  尚珏微微弯起眼睛:“何故要破这个费。”

  沈玉姝怔住,她没想到尚珏会记得她。

  她看见尚珏从抽屉里拿出上次那个小竹筐,冲她招招手:“来。”

  沈玉姝下意识过去了,跟着尚珏走到窗边的矮桌旁

  外头种了腊梅,放晴的光一打,绰约的影子便打下来落在桌上。

  尚珏将小竹筐放到桌上,里面半满的糖随之跳动几下,其中一两颗的油纸包散开了,露出一点奶白的糖色。

  鼻尖的清漆味被牛乳糖味替代。

  沈玉姝眼里的泪又蓄了上来。

  她本来已经将委屈尽数消化了,可看见别人耐心待她时,一丁点残留的委屈又顺势滋生。

  沈玉姝手忙脚乱地卷起袖子去擦眼泪,却忽然看见面前递过来的一方云水色手帕。

  尚珏笑意温和:“没用过的,新做的。”

  沈玉姝愣了愣,迟疑地接过帕子拭去眼泪:“谢谢……”

  她躲着视线在尚珏对面落座。

  她原憋着一腔心事,一时冲动就来了书肆。

  理智其实还有几分期待尚珏不在,这样她就有借口违背着空空的心里顺势离开。

  如今与尚珏面对面坐下,她一双白皙的手绞成了麻花,眼睛都不敢落在牛乳糖上面。

  一颗展开油纸的牛乳糖被放在她面前。

  浅浅的虎口痣随之在视线中一闪而过,沈玉姝动着眼睛,没忍住追了过去。

  尚珏笑道:“不是要吃糖吗?”

  沈玉姝纠结地咬着唇,低低道过谢,迟疑地捻起糖扔进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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