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珏稍分了半点视线,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两人身高有一小段差距,尚琢需要稍微抬起眼看他。
他的眉皱得颇紧:“我叫沈玉姝来祈福,你为什么不让?外殿风吹,受着凉怎么办?”
他只当是尚珏是出于兄长、替着平德帝在阻止他复合。
尚珏戏谑地抬起一边眉——他其实甚少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道:“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尚琢皱地愣住。
尚珏看着他微怔的表情,露出一个堪称温良的讽笑:“所以,你这其实是自私。”
*****
内殿祈福结束的时候,尚珏偏看了眼,已经午初了,现在的膳堂已经做好饭,大多数人也去了膳堂。
尚珏思索了一瞬,便支开陈肆,只身往前殿走去,果不其然是空无一人。
他本要走,但鬼使神差的,尚珏想起今日他让陈肆给沈玉姝带的话——那颗古梅花。
尚珏原本离开的步子忽然掉了头,往东南角转去。
/
古梅花估摸有400年不止,远远就闻到那股子清香的花味。
尚珏走过最后一进院,步子在角门处顿住。
古梅花树上缠着错综的红绳、木牌,又掺杂着正艳的红梅,沈玉姝穿着合欢大氅,立在树下支起的木桌边。
她身段瘦极,人又稍高,比交错的红绳还窈窕姝丽,露着耳后一小片白腻的皮肤。
沈玉姝对身后的视线浑然未觉。
她一手撑着木牌角,一手替着笔,写下一串娟秀的字迹。
等最
后一个字落完,沈玉姝直起身,从旁的勾出一根红绳,自最下面的小孔穿过,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沈玉姝吐了口气,弯着眼自顾自的欣喜。
她退后一步,抬头作势准备寻一个合适的位置系上红绳,却见低矮的位置全挂满了绳,少数露出来的几个位置,也钻出一片小巧的红梅。
沈玉姝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再高的位置她够不着,直接抛上去……万一不稳怎么办。
她无意识地缠着系带,仰着脸咬着下唇,过分的纠结。
早知道不写……
沈玉姝心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一股沉淡的味道,从后往前的,尽数将她整个人拥住。
味道里混杂了一些适才染上的檀木香,不难闻,倒给了点新奇的意味。
后面人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一抬手,便轻而易举地从她手中将木牌取出,再绕过她的肩头,寻了一处偏高的枝丫,拉着系带系上去,末尾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尚珏含笑的声音,自沈玉姝的肩头越过,毫无阻碍地听了真切:“夫人怎么不等我来挂木牌?”
他话音落下,周遭流动的风声都像止住。
沈玉姝不自然地动了动被他发根搔住的脑袋,到底没说出哪些尖锐决绝的拒绝。
好像从驿站那次晚上后,尚珏就一改先前试探的遵从规矩。
恰巧的,沈玉姝对此无从招架。
她无从坦然接受,却也硬不下心拒绝,只能敛着眼抿着唇,露出一张柔顺漂亮的脸。
尚珏从后越过耳际,看见她颤出影的睫羽,闷笑了声,退开了一个舒适的交往距离。
沈玉姝心下松了口气,转过身,非刻意地向后靠,将手撑在写字的木桌上。
她声音带着掩饰的平常:“殿下怎么来了?”
尚珏坦然道:“猜你没好好用膳,来寻你。”
他说着又笑了下:“早膳用过了?”
沈玉姝不可避免地想到,早上被她倒掉的一碗粥,于是点点头,“嗯。”
尚珏笑:“这样啊。”
谎言被拆穿,沈玉姝有些恼,下意识就背身去。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足够支撑一次毫无接触地转身,侧身时不可避免地会撞到。
尚珏好笑地让了一步,由着沈玉姝耍着被他惹恼的小脾气。
少顷,尚珏才哑声笑着躬身,将沈玉姝手中适才拿起来,已经被蹂躏成一团的红绳抽出来,轻飘飘放在一边。
他闷声笑着,胸腔压在沈玉姝的蝴蝶骨上传来阵阵震动,“何故拿它撒脾气,我不就在这?”
拿我撒脾气就好。
沈玉姝耳朵烫得浸血。
她偏过脸,躲开尚珏的动作,“不要。”
她平直地拒绝。
耳朵的血色上了脸,苍白的脸都多了几分气血。
沈玉姝的下巴瘦得有些伶仃。
尚珏看着,“瘦了好多。”
沈玉姝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
她自己都觉得现在的她有些不好看,没了之前丰腴的康健,显得羸弱。
尚珏却是笑:“没有不好看。”
他打断沈玉姝怨念的愁意,直白地说好看,又把她挡着下巴的手握下去,说:“只是得多吃一些,太瘦了对身子不好。”
不过……
沈玉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饱满的胸脯。
她瘦了不少,但不晓得怎么的,胸口好像越大了。
尚珏不知道注没注意,只说:“胃口不好的毛病,我叫太医去给你瞧瞧?”
沈玉姝拒绝地极快:“不。”
她一丝犹豫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凶。
尚珏有些无奈。
不过那日在医馆,沈玉姝胃脘痛到半昏才肯看大夫时,忌讳就医的毛病就初见端倪了。
他对此没再多说,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而转看向这颗古梅花,“听说它很灵验。”
“那就好。”沈玉姝抵了一下虎牙,想想还是说,“今天早晨的事,多谢殿下了,算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尚珏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没明着答应,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沈玉姝纠结地皱着眉,总不肯再多花些尚珏的什么。
尚珏垂眼看了下她拢起的眉心,道:“如果夫人一定要欠的话,帮我个忙可好。”
闻言,沈玉姝仰着脸瞧他,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等着他的下文。
“你有什么愿?”尚珏说。
“我?”沈玉姝怔了怔,“我已经许好愿了。”
“谁说只能有一个愿?”尚珏说着,已经弯身去勾木牌和毛笔,边回头瞧她,“嗯?”
沈玉姝摇摇头:“这算什么帮忙,你耍赖。”
“被发现了?”尚珏拉着声音笑,手上提笔动作却丝毫不慢地往下落笔,几笔勾出沈玉姝的名字。
沈玉姝原本是没看的,等发现他写完时,才耐不住好奇凑过去,却意外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我的名字?”
尚珏颔首,将木牌背过来,露出背后的印花给沈玉姝看。
“是个平安牌。”他说着,从桌上拿过先前被沈玉姝扯的皱皱巴巴的红绳,对着孔眼穿过去。
尚珏勾着木牌递到沈玉姝面前,“夫人既不肯与孤说愿望,不如替孤挂个祈愿牌吧。”
“礼尚往来。”
沈玉姝说不清她是个什么情绪。
像是漏风的箱口被某块柔软的蜀锦填上,塞满了,里头四处窜着无处逃逸的遗存,像比先前更紧着难受,又没再涌进新的风。
沈玉姝不可抑制的,视线落在尚珏的脸上,而非那块系着红绸的木牌。
她喧嚣了一月的情绪无从宣泄,化为实质抽着她的筋脉诉说想念。
她总觉得自己与尚珏好像并不相熟,尚珏轻而易举拿着任意身份靠近,只寻着他高兴或坦然。
如今她依旧这么觉得。
现在的尚珏,与先前的太子,抑或者东家,都不尽然相同。
沈玉姝忽然想到尚珏山岚一般的眼睛,像隔雾看花。
她知晓她的思念,更知晓她的顾虑,喧嚣的情绪便无声冷却。
沈玉姝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视线从尚珏的脸上滑到他手上的木牌,伸手接过,抵着虎牙笑了下,道:“好啊,但人情了了,殿下可别后悔食言喔。”
第59章
平安牌挂好后,沈玉姝便说要回屋。
一上午的奔波让她有些疲惫,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这其实是在委婉送客的意思了。
但尚珏好像在对送她“回去”这个事上,有诡异的偏执,坚持着要送她回去。
两人沉默一路。
沈玉姝走在他半个身位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却意外瞧见了尚珏眼底倦怠的青黑。
她要说的话顿时哽在喉间。
她都忘了,尚珏作为监国,身上要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
算了。
沈玉姝无声叹口气,回过头继而往住处去,直到到了屋门外,她的步子才止住。
沈玉姝转过身看他,不太自然地轻轻抿了一下唇,口脂上染上一层薄薄的晶亮:“我到了。”
尚珏适才回神:“等一下。”
他说着,便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