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窈窕_月与巫山【完结】(83)

  尚珏舍不得沈玉姝难过,沈玉姝也舍不得,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缄默,唤雪青送了膳来。

  膳食是陈大夫写的方子,补气开胃,滋补母体的。

  尚珏给沈玉姝夹了一箸菜:“陈大夫说孩子没事,但是你身子太弱。”

  沈玉姝端着碗,眨眨眼:“什么时候说的?”

  说完她乖乖将尚珏夹的菜通通吃掉。

  “送陈大夫出去的时候。”

  尚珏没吃两口,看沈玉姝哪道菜多吃了,就多夹两次,等她缓下这道菜频率时,就换一道接着夹。

  “哦……”

  难怪出去了那么久。

  沈玉姝安静吃着饭,即便有些撑了还是努力再吃一点:“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猜到怀孕的事的?我好像最近表现……还行?”

  “上次夫人帮我的时候,不小心把到脉了,喜脉较为明显,但还是担心自己学艺不精,一时不敢确定。”尚珏轻描淡写说着,挽袖给沈玉姝舀了一碗汤,倾身递到她手边,手腕一转,顺手将那碗吃了一半的饭拿走了放一边,“吃不下就不吃了,夫人吃高兴就行,不用顾及那小东西。”

  “喔。”沈玉姝没推辞,转而喝起了汤。

  汤里一点油腥味都没有,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还是没放,总之让沈玉姝喝的食指大动。

  她喝了小半碗,忽的思绪动了动,抬起脸奇怪道:“你还会医术?”

  “一点,祈福时夫人不肯看太医,自学了一些。”

  沈玉姝哑口无言。

  她知道尚珏的“一点”一定不是皮毛,就因为她一句话,就抛下一堆事转而研究黄岐之术?

  尚珏叹声,上半身倾过去,五指插在沈玉姝的发间揉了揉:“夫人怎么总爱胡思乱想?”

  “告诉夫人,是想让夫人日后好好看太医,不是想让夫人难过的。”尚珏说着轻笑了声,“当然,也是想让夫人多喜欢我一点。”

  倒也说不上难过,沈玉姝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像在海里泡了一圈拿上来,堵在口子,风一吹,进来的全然是咸腥的海风。

  沈玉姝搁下勺子,揉了揉泛红酸软的耳朵:“……如果公开,要怎么办呢?”

  他们的身份都特殊,尚珏身为太子,沈玉姝更是他的弟妹,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的仓促了事。

  何况尚珏是不肯的。

  “我会去和父皇说,上次做了铺垫,无非是再多费时日博弈的事。”

  “不要。”沈玉姝分外有些坚决,“我说过的,你再独自一人随意做什么事,我才是真的会生气。”沈玉姝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半寸,“……何况,这种事,我不想一无所知地胡乱过去。”

  尚珏哑然。

  这就算是相看和见过父母了,寻常夫妻自然是纳字交换庚帖,只是他总想着担心沈玉姝被牵连,想将她摘出去,少考虑了她的情绪。

  尚珏轻呼一口气:“玉姝,我的亲缘单薄,居高胜寒,我与父皇都是这样的人,一身孑然再没什么能失去的,再牵扯不到旁人,但你不一样,你有关系还不错的父母、朋友,即便我先做了铺垫,但部分流言难免会针对你,我怕你难过。”

  前朝娶嫂嫂儿媳之事不少,但多半都洗了身份更了姓名,无论如何总想在史书上留下个好名声。

  可他二人既想昭告天下,走明路,过庚帖,那流言蜚语就会纷至沓来。

  首当其冲就是亲朋的态度。

  “即便称不上众叛亲离,也是与世俗背道而驰。”尚珏缓声叹谓,“玉姝,你该知晓,我是心疼你。”

  他鲜少这么唤她。

  “若我当真害怕,当初就不会答应和你厮混日复一日。”沈玉姝咬牙,“早猜想自己怀孕时,我有无数种方法验证、打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没有,我掩耳盗铃的心态目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被你哄骗进宫,我每天都有机会与陛下请辞离宫,只要我说一句当不得此大任,陛下他不会阻我,你对此心里门清,但你不就是心里清楚,我舍不得你、喜欢你,才胆大妄为地次次逼迫我,拽着我从壳里出来,逼着我承认爱你非你不可?”

  “现在我承认了,你又不想让我那么坦荡了。”

  “尚珏,世界上没有这么个道理,你不想我受委屈,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沈玉姝轻轻动了下指尖,扬起脸,将尚珏清俊的五官尽收眼底,他眼底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也能猜到三五分。

  她嗓音轻缓柔软,又带着几分委屈:“尚珏,你别不带着我……”

  第77章

  尚珏从未质疑过沈玉姝爱他,却直至如今才恍然发觉是低估了的,但等真的意识到时,他只觉心中惊雷。

  他心脏被沈玉姝句句揉碎成片,又从呼吸喷涌而出,最后束手无策,只知道徒劳地抱紧面前的人。

  尚珏克制着,偏头轻吻了一下沈玉姝的耳垂,嗓音干涩,“别哭,是我的错。”

  先前因为避免难过,而揭过的话题,此刻以另一种形式转了回来。

  它的后劲丝毫没少,让两颗仅隔着薄薄胸腔的心脏同时在宣泄悲鸣。

  尚珏遏着沈玉姝的下巴掰过来,迫使着两人对视。

  他的额头抵在沈玉姝的眉骨,他压着滚烫的情绪,轻声说:“沈玉姝,你听我说。”

  “常人学话第一句,多是娘亲爹爹,但我学会的第一句话是‘自恃无恃人’,我其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清楚,等再大了两岁,母妃才和我解释说试图恃人时,便是大厦将倾时。”

  寻常婴儿牙牙学语的年纪,大约在一岁,但尚珏更早,六个月的时候就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唔”声。

  还年轻、貌美、康健,浑身没透着病恹恹的侧妃,也是后来的德妃谈静安,抱着尚珏在院子里,拉着他指大的小手,声音轻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自恃无恃人。”

  “尚珏,跟娘亲念,自恃无恃人。”

  尚珏咿咿呀呀:“呀呀——”

  一月份,尚珏八个月。

  小奶团子被乳母穿着暖和的袄子,在铺着软垫的屋子里左右,试图抓着桌几站起身,但因为腿部尚未发育完全,噗通摔倒在地。

  其实能痛到哪里去,冬天穿得厚,地上铺的软垫都是进贡的高货,但八个月的婴孩分不清痛不痛,只知道失败了,跌了跤,下意识冲身旁人伸出手,哇哇大哭。

  尚珏自小生的好,粉雕玉琢,像个团子。旁边的乳母哪受得了,何况皇孙出了事,她们都得掉脑袋,手忙脚乱就要去抱。

  “不许抱。”不知何时进来的谈静安立在门口,冷眼看着地上的尚珏,“一点小事就哭闹,以后如何成大事。”

  乳母嗫嚅着不敢动了。

  婴孩不懂乳母为什么不动,也不动为什么娘亲作壁上观,他只觉得委屈,哇哇大哭变成了嚎啕大哭。

  但谈静安依旧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尚珏哭了好久,没有人管他,他的哭声都哑了,趴在地上委委

  屈屈地抽噎。

  直到谈静安终于好像有些动容,微动了唇角,准备放乳母过去的时候,地上的小团子突然开了窍,拖着抽噎的嗓子磕磕绊绊说了第一句话:“自恃、无……恃人,自恃无恃人。”

  谈静安瞳孔微微睁大,含着喜色端方走过去,捞起躺在地上的孩子,轻声说:“还不错。”

  但其实八个月的婴孩根本不懂,他耳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句,事实上在他的思路里,“自恃无恃人”和“啊”、“呀”没有什么区别。

  十七那年,太子之位尚且不稳的尚珏,追查到扬州贪污案的第一条线索,他果断压了所有消息,以探查民生为由禀了平德帝,隐没身份私下扬州。

  他隐了身份,只是一个被边派的小官,没年岁没建树没功名,但八面玲珑,渐渐得了扬州令的重视。

  扬州令说:“以杨公子之本事,未来必成大器。”

  同时给了他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活——去金陵采买。

  一千两银钱,采买543两,剩下457两,尚珏给了扬州令300两。

  扬州令掂着银子,笑意深深:“只有这些吗?”

  尚珏平静道:“是的。”

  扬州令静默半晌,随即大喜过望,将剩下的300两尽数赏了他,第二日便大方提拔了他。

  尚珏花了一年时间,让扬州令相信,他和他是一路人,有自己的算盘、但又敬畏、谄媚他的人。

  他孤身一人,终于在那个如同盘丝洞样的扬州立下足。

  整个扬州贪污案,都是尚珏这么一点一点爬上去获取信任,拿到足够的证据,倾了大厦,坐稳了储君之位。

  尚珏想:自恃不恃人,他们如果不万事倚靠别人做,这大厦如何倾。

  /

  扬州贪污案牵扯深远,甚至牵扯到了顶部几大世家,沈玉姝无法想象,尚珏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走进去,成了他们坚不可摧阵营中的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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