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窈窕_月与巫山【完结】(85)

  陈肆微动着眼,看太子殿下对这桩显然不善的传唤是个什么态度。

  久而,只听太子殿下哼笑一声:“走吧,倒省的孤去寻个由头。”

  陈肆低下头,跟在尚珏身后两个身位,沉默往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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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外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尚珏混不在意挽着笑,抬手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腰间青玉因为步子撞到门框上,带出一声很轻的撞击声。

  刘全无声带上门。

  尚珏眼底含着惯常的笑意,注视着桌几后批奏折的平德帝,一步一步踏着波斯进贡的软垫走进去。

  等到了下首,他才全礼一立,恭敬推了个揖:“父皇。”

  “沈家小姐走了?”平德帝头也没抬。

  “嗯。”

  “人既是你带来的,怎么不用你东宫的人送,专使了朕的人。”平德帝批完一本奏折,抬起头,语气淡淡。

  “父皇的人妥当。”

  平德帝沉默。

  尚珏穿了一身藏绿的长袍,腰封一扣,托着整个人颀长清俊,好似独立的竹。

  平德帝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尚珏和他满意的储君越来越像,又越来越不像。

  他记得他的父皇,冷漠暴戾,他背上现在还有他留下的鞭痕。

  有可能是因为课业没背好,也可能是因为对宫女道了谢。

  但尚珏没有,他和尚家暴戾的血脉背道而驰,反倒像极了早亡的谈静安,克制冷静。

  平德帝眯了眯锐利的眼,嘬了一口茶。

  良久,他道:“你既然坐着这个位置上,就该行好储君之责,分外多举,自己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孰轻孰重。”尚珏字字念着这个词,忽而弯了眼,“儿臣不知自己何时轻了重、重了轻了?父皇有话不如明说。”

  他话说的分毫不惧,他早试平德帝的底线,他与他一样清楚明白,尚琢坐不了他的位置。

  平德帝置了茶盏,冷哼一声:“你不把人当傻子,分分明明舞到朕的面前,告诉朕你和那芳菲殿的人是什么关系,现在反倒来问朕?朕倒是想问问,朕的太子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沈家小姐是什么身份?”

  尚珏笑意收敛。

  事实上他平日去芳菲殿从未走隐蔽的小路,为的就是让平德帝查到端倪,有些事,让他查到再问,比忽的说明要好得多。

  尚珏无甚感情地弯了弯眼:“儿臣不是早告知过父皇吗?有夫之妇啊。”

  “混账!”平德帝骂一声,“那是你弟妹,京中人尽皆知,若是满朝皆知堂堂太子殿下和他弟妹厮混,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他们已经和离了。”尚珏的眼睛生的好看,平日一瞧,折着四面的光,像波斯进贡的上好的宝石,如今冷下脸,眼皮一耷,就更显得冷漠怒意的情绪明白,“容儿臣一问,不知父皇您可曾真的在意过尚琢和沈小姐的婚姻。”

  他这句反问,问的平德帝一止,他皱眉,“你这是何意。”

  尚珏扯了扯唇角:“父皇若当真在意过,就早该知道,现在宗人府里摆的那份玉牒,尚琢的名字后跟的根本就不是沈玉姝三字,而是何之纯!”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

  皇家成婚是重事,皇子迎娶的王妃都要在玉牒上上名,是礼仪更是规矩。

  若那份玉牒里从未有过沈玉姝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女人,那这就是整个礼乐的崩坏。

  天底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都够淹死恭王府。

  平德帝愕然,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尚琢竟胆大至此。

  尚珏平静的看着平德帝。

  他想:他和平德帝,真是如出一辙的自我,谁都不愿意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多费半刻的功夫。

  “玉牒都没上,何谈弟妹人伦一说。”尚珏颇为嘲讽地笑了声,“儿臣与沈氏女相识更早,若真要论起错,还是那桩端午家宴,是谁动的手脚呢?一份普通果酒怎么致醉?谁带沈玉姝去的偏殿,尚琢是怎么进去的?”

  尚珏语气称得上温柔:“儿臣找到了那个宫女。”

  “她在你那?”平德帝错愕。

  “她是扬州人,正巧被儿臣的朋友碰上,如今在扬州活的挺自在,拿着那位给的银两购置了田地房产开了包子铺。”尚珏说,“儿臣还没有找过她。”

  他们心知肚明,是皇后做的。

  尚珏赌平德帝要保皇后。

  平德帝和他不一样,平德帝被那扭曲变态的制度浸得透彻,几乎偏执地做着挑选和保障的事,挑选继承人和保障皇后。

  所以尚珏在赌,赌平德帝比起让尚珏迎娶弟妹,更愿意去维护一个穿透他人生的制度。

  果不其然。

  平德帝沉默了良久说:“你不用去找她,到此为止。”

  尚珏没说话。

  平德帝看着尚珏这双和谈静安如出一辙的眼睛,好一会才说:“你就这么确定你喜欢那沈玉姝?那你的储君呢,你是你母妃用命换的康庄大道,你舍得沈玉姝的命,还是甘愿你的孩子不走你的路?”

  “你甘心?你受了那么多苦,你甘心他不受你吃过的苦?”平德帝阴鸷地笑了声,“朕的太子什么时候这么无私了。”

  “她的命换的不是儿臣的康庄大道,是她的自由。”尚珏说。

  平德帝倏地一怔。

  “为什么不甘心呢,若是真喜欢,自然是喜爱与她的一切,既然喜欢,就怎么会舍得她受那种苦。”尚珏轻笑,用一种堪称透彻的眼神看着平德帝。

  “父皇,你不是也是这样吗?”

  维持多年的薄纸骤然被撕碎。

  人人皆说,平德帝喜爱尚珏聪颖、重视尚珏,甚至为此绝了其他皇子储君的路。

  但事实上呢?

  平德帝还记得尚珏早早念出第一句诗的样子,他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厌恶。

  他厌恶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他从那时起就知道,他这条毒虫选中的幼虫,就是尚珏,他们要走一样的路,没人对着另一个自己会散发温情,他堪称冷酷地执拗让尚珏步步走着他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几乎像是宣泄了,直到宣泄如今,他才觉得身上的疤痕淡了三五分。

  “您不舍得让尚琢走这条路,儿臣也不舍得让儿臣的孩子走这条路。”尚珏轻笑,“她怀孕了,儿臣确信了会安排好所

  有为他们好的路。”

  平德帝跌撞坐在龙椅上。

  直到这时,他脸上知天命的岁月痕迹才分外明显。

  尚珏心想:他老的很快。

  龙椅上的平德帝大口大口吸着气,视线不知放在哪里。

  “她怀孕了?”

  他忽的说。

  “嗯。”

  “几个月了?”

  “四个月。”

  平德帝算着时间:“你除夕不在,是和她在一起啊。”

  “嗯。”

  平德帝重重闭了下眼,复而睁开:“快显怀了,当初她的婚服赶得急,用的是平亲王妃的旧服,现在让尚衣局连夜赶制,应该也差不多。”

  说到这里,尚珏冷漠良久的神色柔和了三分:“嗯,儿臣早便做好给她的婚服,改个尺码便好。”

  平德帝张张嘴,说不出话了。

  许久。

  “罢了,朕就一个要求。”平德帝说,“朕将浙江赐给尚琢做封地,朕要你保你弟弟一世安稳。”

  尚珏勾了下唇,声音冷然:“自然,他是儿臣弟弟。”

  “行了,出去吧,挑个日子带她来见见朕,朕还没见过孙儿。”平德帝站起身,他的身形好似忽的衰老十岁有余,在威严宽大的龙袍下面,竟然显得有些消瘦。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没再与尚珏多说,转身走进内殿,跌跌撞撞。

  尚珏收回视线,恭敬行了礼:“儿臣遵旨。”

  他随即起身,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御书房。

  这日其实是个晴天。

  御书房外没种花,只有蟋蟀或者蚊虫的细小声音。

  尚珏立在廊下,心中是罕见的轻快。

  他眸色柔和,只想立刻见到沈玉姝,抱着她吻着她,告诉她他的心意。

  不过一个半时辰未见,他不可收拾地想着沈玉姝。

  第79章

  沈玉姝回来的事,没提前跟家里说,怀夫人都是在宫里马车到门口时,才听小厮来报了消息。

  她赶忙让人去打扫了芜院,又唤人去把还在国子监的沈策叫回来,最然后唤人去烧一桌子菜,准备在晚上给沈玉姝接风洗尘,连沈经汇都得了敕令休假一日。

  饭桌上,沈策还穿着一身绛紫色袍子,有些疲惫,显然是一听消息就赶回来的。

  沈玉姝坐下先问了二人安,随后道:“父亲,国子监很忙?”

  “是啊,春考结束了,都忙着阅卷呢,有些学生心思浮动——难管的很。”沈策摇摇头,喝了一口汤,满脸倦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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