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不请自来,坐下就要送药方。
林大夫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想借着药方的名头讹人,谁知人家真的把东西留下就走。
据他所知,沛县内的八家医馆都在同一天得到了同样的药方,但谁都没当回事儿。
直到有贴合那个姑娘说的病人找上门来,林大夫才意识到不对,又把随手塞到某一处的药方找出来,硬着头皮在自己的身上试药。
林大夫说起所见的病患,止不住地发愁:“这药方价值几何暂且不论,但其中的两味药材价高,一剂药抓下来至少要二两银子,找到我的有好些人都吃不起。”
病了吃不起药,那就只能等死。
他这几日在医馆内贴本开了不少药,但还是杯水车薪,根本顶不了大用。
正当林大夫接连叹气时,县太爷猛地抬高了嗓门:“你在自己的身上试过了,这药确实管用?”
“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林大夫吓得刚扶着桌子要站起来,外头就有人来报:“大人,胡武回来了!”
“他把药拿回来了!”
县太爷:“叫进……”
“大人不可!”
师爷面色凝重,拦住了县太爷后赶紧说:“让胡武在外头回话!快!”
“另外再把药拆开了放在盘子里端进来!”
室内三人同时看向门外,胡武强忍着心慌说:“回大人的话,这药总共花了三文钱,但人家只是把药给我了,并不知是治什么的。”
“还有就是,给药的人跟我说了,要是家里有多的人病了吃不起,可以排队跟着进屋了再悄悄提,这三文钱不给也行……”
胡武脑子一团乱麻根本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把想得起的胡乱说了个遍,屋内的人却早就没在听了。
县太爷紧张地盯着正在分辨药材的林大夫,不肯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怎么样?”
“这药跟你说的是不是……”
“正是!”
林大夫抓起桌上的药方,激动得手都在抖:“就是一副药!毫无差别!”
“药包中的好几味药材,甚至比我医馆中的成色更好,全都是对得上的好药!”
这样的成色放在他的医馆内,就算他心有怜悯贴本卖,至少都要二两半钱。
可胡武刚才说什么来着?
林大夫难以置信的:“三文钱一包?!”
“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胡武不知里头是什么情况,哭丧着脸说:“啊?”
“可以白送的啊,卖药的人说了能送,只要……”
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被县太爷一脚踹开,他的手中还抓着两张相同的药方。
师爷想阻拦没来得及,刚追出来就听到县太爷说:“你是三洋村的人,三洋村的家人最近可有跟你通信?”
胡武茫然四顾,先是摇头又慌忙点头:“八日前我爹托人给我带过话,让我在衙门里好好当差,最近就别回去了,我……”
“这疫病是不是从三洋村闹出来的?!”
胡武吓得差点把下巴砸到地上,正吭哧着说不出话的时候,县太爷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冷声说:“带上三百府兵,现在就随本官去三洋村!”
第139章 亲眼所见,才可破万千谣言
三洋村内,谢锦珠正在进行今日份的又一次送药。
寒冬大雪,路上本来就难走。
再加上只有谢锦珠一个人在动,等药送到村长手中的时候,昨天还中气十足的老头儿都没喝上一口热乎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下肚灌得透心凉。
村长歪在床上喘气都费劲儿,看着面色如常的谢锦珠,忍不住感慨:“要不怎么说吉人自有天照应呢?”
谢锦珠行大善冒风险,愣是一点事儿没有!
这几日村里已经陆陆续续倒下了很多人,偏偏就老谢家的人安生得很,这不是吉星高照是什么?
谢锦珠看着他已经没那么红的眼睛失笑道:“运气好罢了。”
如今还在冒险忙碌的人,不管是熬药的还是在做饭的,都是在拼运气。
“您今天感觉咋样?好些了吗?”
村长捂着心口咳了几声,没回答谢锦珠的话,反而是说:“昨晚村里没出事儿吧?”
“病了的人夜里最是难熬,寒冬腊月的上了年纪的人不好熬,那些长辈可都还好?”
谢锦珠没说昨晚又送走了两位,接过村长喝过的碗放好才说:“外头的事儿有年轻人跑,您就别跟我家老太太学着犟了。”
“不过您放心,今天没有发病的,在吃药的人也都好多了。”
大多数人的体魄还是强健的。
药吃得及时,也把控得精准,最多难受几天就能好。
在鬼门关上游走一圈回来的人庆幸自己的好运,目睹这一切的村民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病再吓人再要命都不要紧,只要吃药管用,那就还能挣扎着活命!
村长听到这话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说:“那就好……”
“今天就是除夕了,这个年过得不安生啊,但人活着就好,比什么都好……”
谢锦珠心情复杂地站起来:“您好好养着吧。”
“我还要去看牧恩呢。”
牧恩明明年纪小体格壮,但他的病来得又快又猛烈,哪怕是谢锦珠单独给他开了小灶,那小子现在也还在昏迷。
如果不是确定牧恩的脸色和气息都在逐步平稳,谢锦珠都差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空间骗了。
村长笑着摆摆手:“去吧。”
谢锦珠拎起空了的背篼刚走出村长家,谢五妮就白着脸跑过来:“锦珠!”
“村口来了好多官兵!他们把村子围了!说是……”
谢锦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差点摔个狗啃泥的谢五妮,面色平静:“来了多少人?”
“好多!”
谢五妮大约是吓傻了,使劲儿比画着双手:“一眼都看不到头!好多好多!”
“他们说要找村里做主的人,可村长都病了,这……”
“五姐。”
谢锦珠单手抓住肩上的背篼带子,哭笑不得地说:“别着急啊,边走边说。”
这些人果然还是来了……
在谢五妮乱七八糟的叙述中,谢锦珠也终于看到了震撼所有人的阵容。
县太爷没穿官服,肩披一件油亮的墨色大氅,坐在高头大马上冷眼看着村口的路障。
三洋村早就封村了。
不许进不许出,村里的情形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眼前所见的一切,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正在村口的村民头回见到这么多官兵,大气都不敢喘,看到谢锦珠来了,谢爹下意识地跑过去:“锦珠,你……”
“你就是谢锦珠?”
县太爷侧身下马,站定后缓缓走到谢锦珠的面前,一字一顿:“三洋村,你能做主?”
谢锦珠面露无奈:“大人说笑了。”
“我只是个晚辈后生,是村长长者说了算,只是……”
谢锦珠像是没看到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官兵似的,无奈但坦诚:“村长和里正他们都病倒了,目前暂时让我出面。”
县太爷要笑不笑地看着谢锦珠,眉眼间闪过不满:“你如何得知本官身份?”
谢锦珠张嘴就来:“早些年岁数小不懂事儿,假扮男装混入书院胡闹了几年,曾在书院中有幸见过大人真颜。”
假扮男装?
混入书院?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县太爷,同时听到这一连串都猛地一怔。
能想出这么破绽百出的主意的人,到底是长的什么脑子?
谢锦珠在被质疑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开口:“大人除夕莅临村内,斗胆问一句,可是有要紧的公务需要我们配合?”
县太爷向后一挥手,示意官兵都暂时向后撤的同时,轻飘飘地说:“本官听闻你们村内出了一桩怪病,人传人就罢了,还染病即死。”
“这病的源头,是不是你们村?”
谢爹他们听到这话顿时顾不得怕了,着急地说:“大人我们冤枉啊!”
“这病本来是……”
“爹。”
谢锦珠哭笑不得地说:“大人问的是我,你和大伯急什么?”
谢爹还想说什么,被谢大伯一把拉住。
谢锦珠不紧不慢地点头:“不敢瞒大人,我们村的确有人染病,有怀疑的源头,但我也说不准会不会是从哪儿沾带来的。”
事实遮掩不住,不如实话实说。
谢锦珠开口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说清了大致情况,以及村内的死伤现状。
“截止到此刻,全村发病八十六人,老少皆有,因病亡故的五人,包含一青壮三个老人,以及一个不足月的幼儿。”
县太爷眸色无声一闪,沉声说:“那剩下的八十一人呢?”
谢锦珠露出个笑:“当然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