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阿文的男人在次日下午从废墟中被找到了,只是烧得面目全非,早已没人认得出他原本的模样。
洛清的去向成了安王时刻震怒的心头刺,王府上下都惴惴不安。
而消失的第三人……
至此再无人敢提起只言片语。
数日后,安城内。
大街小巷的人都在揣测那夜的王府大火,也有人在张贴出告示的告示栏前沉默驻足。
季凡一眼就认出了画像上的人是谁。
洛清……
她不是早已成了安王的座上宾吗?
怎么会突然被大肆抓捕?
季凡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晃了晃手中的折扇,就背对着涌来的人群走远。
而告示栏对面的二楼茶楼上,一个跛脚的老头儿一瘸一拐地上楼,走到桌边坐下小声说:“是她。”
那个妖媚迷惑住楼老爷的女人。
楼不言一身书生的文秀打扮,低头拨弄着手中的花生失笑道:“居然真的是她。”
得知安王府上住着个无所不知的神秘女子时,楼不言就有所猜测。
毕竟这样的人物他曾见过一个。
只是如今看来……
楼不言古怪道:“这姑娘本事不小,心气也高,就是这……”
“选主子的眼光属实不怎么样。”
依附楼老爷时,野心操纵失败企图弃车保帅,狼狈逃出沛县。
选择安王后,摇身一变成了被抓捕的要犯。
世事无常啊……
楼叔满脸不高兴:“这么个晦气东西,何须在意她?”
谁沾上一星半点都要倒大霉的,提了都嫌晦气!
楼不言好笑得不行:“这么晦气的人物少见,叔怎么还不许我稀罕稀罕呢?”
楼叔黑着脸不接话。
楼不言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往嘴里丢了几颗剥皮的花生,慢悠悠地说:“安王应该是要动了。”
“咱们之前准备的东西,可以派上用场了。”
“说起来咱们还要多谢这位晦气姑娘呢……”
如果不是洛清的预言,安王不会这么快就下定决心的。
天时地利人和皆具。
至安城起,这世道也该是要乱了!
楼不言把剩下的半碟花生用荷包收好,扶着楼叔走在一起活像是爷孙俩,很快就消失在街头。
而几日后,谢锦珠看着牛师傅递给自己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
牛师傅嘿嘿道:“这是季凡送来给姑娘开张的贺礼,还请姑娘笑纳。”
谢锦珠:“……”
谢锦珠一言难尽地说:“我都开张十几天了,他现在想起来补贺礼了?”
“姑娘莫怪。”
牛师傅遮掩道:“这礼来得虽迟,但也是一番心意嘛,姑娘何不……”
“你不如直接说,他想借此贺礼跟我要什么。”
谢锦珠啪嗒一声把手中柔软的瓷泥拍在坯车上,一针见血地说:“我昨日才得了止血粉的完整配方,他今日补的礼就到了。”
“你们合起伙来逗我玩儿呢?”
第222章 无人愿救,那就自救!
在决定用季凡推荐的人配制止血粉时,谢锦珠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季凡不可能不伸手要。
那个老小子脸皮最厚!
只是谢锦珠也没想到,这人居然动作这么快!
牛师傅干巴巴地挤出几声笑,在心里把季凡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强撑着说:“想向姑娘讨些药粉确有其事,不过这只是顺带的,重点还是给姑娘送礼!”
谢锦珠表情微妙:“是么?”
“东西是老鬼帮我配制出来的,最详细的配方就在他的手里,何苦还来找我要?”
“那当然只能是找姑娘讨。”
牛师傅换了个无比正经的神色,严肃道:“此物是姑娘的秘方,老鬼虽说承蒙姑娘信任插手其中,却并非此物之主,绝不会对姑娘之外的人透露只言片语。”
“哪怕是季凡,也不能越界半点。”
从药粉研制成功,再到配方的诸多细节全部敲定,过程只有老鬼一人知晓。
把配方和成品都转交到谢锦珠手里后,老鬼就销毁了所有的试药记录,自己也会从今往后守口如瓶。
除非谢锦珠自己透露,不然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秘方。
谢锦珠闻声微微一顿,牛师傅抓紧时机:“而且他要的也不是秘方。”
“姑娘之前曾许诺过他,事成之后赠他一点止血粉护身,他只是想跟姑娘买一些成品。”
“买?”
谢锦珠飞起眉梢:“买多少?”
牛师傅默默竖起个巴掌。
谢锦珠状若了然:“五瓶啊?”
“那不用买,这么点儿东西我顺手就送他了,就当做是我谢谢他惦记我开张的事儿。”
牛师傅倔强又沉默地举着巴掌不说话。
谢锦珠眉心无端一跳,试探道:“五百?”
这个数是有点大。
不过现在都有确切的药方了,用的药也都是常见的,不是不行。
片刻后,谢锦珠静静地看着牛师傅不肯放下的那只手,仿佛是隔空看到了季凡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
令人作呕!
谢锦珠气得抓起瓷泥,朝着坯车上狠狠一摔:“五千?!”
“他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破事儿,时刻准备着浴血街头吗?!”
把止血粉当神仙保命丸?
季凡是打算拿这玩意儿当糖豆吃吗!
牛师傅头一次见谢锦珠黑脸,无措中慌忙挤出一句:“安城那边的大夫不好,这也是无奈之举,其……”
牛师傅辩解的声音戛然一止。
谢锦珠垂下的眼稍无声微动。
安城。
又是安城。
距离书中的大乱只剩下两个月,季凡出现在一个注定会乱的地方,还想要这么多外伤用得上的止血粉。
在安城大乱这场乱世开幕的戏份里,季凡准备扮演什么角色?
牛师傅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漏了最重要的,满脸苦哈哈:“他这个要求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姑娘若是真为难,那索性就减量少给他一些就是了,不过姑娘不用给他低价!”
牛师傅花起季凡的银子格外大方:“只管照着姑娘想要的价要!”
“他有钱!”
“不怕宰!”
谢锦珠被气得发笑,神色自若:“我倒是不至于在他的脑袋上发财。”
“这个数太多了,时间太短办不到,最多一半。”
牛师傅还想挣扎,谢锦珠坚决道:“一半都很多了,这都不行的话,那就让他去另外寻高人。”
牛师傅讪讪而归,赶紧去找地方给季凡送信。
谢锦珠盯着坯车上的瓷泥沉默良久,突然把手伸进脚边的木桶里胡乱洗了洗,站起来就走。
有个事情必须得办了。
村长家,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围桌坐着,本来正在想着日渐红火的好日子举杯欢庆。
看到谢锦珠来了,村长还大着舌头喊:“来来来,丫头你过来坐下陪我们喝一杯!”
里正也抬手招呼:“快来坐下,你婶子昨晚刚炸的丸子,给你送去的吃上了吗?”
谢锦珠站定先是挨个打招呼叫人,坐下忍不住好笑:“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喝上了?”
“太平日子难得过,你们这些年轻后辈争气,我们这些老骨头偶尔堕落一把也不妨事儿!”
村长说完就要去给谢锦珠找碗筷,谁知谢锦珠却说:“我来是有正事儿的。”
赶早不如赶巧。
趁着这几位还没喝大,抓紧把事儿办了。
一听谢锦珠这话,原本正在说笑的人都纷纷噤声。
三太爷怜爱地往谢锦珠手中塞了一小把油炸的花生米,温和道:“你来必然是有大事儿,你说。”
谢锦珠碾碎花生米上的红色外壳,想了想才说:“我想由村里牵头,组建一个护卫队。”
这不是谢锦珠的突发奇想。
早在决定在三洋村开窑烧瓷的时候,谢锦珠就已经有这个念头了。
三洋村聚居数百人,方圆百里与三洋村大小相似的村落十几个。
人数合起来数千,但分散零落,互不相通。
一旦遇上什么外来的麻烦,村与村之间被山水阻隔,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只靠三洋村的一己之力,那也成不了大气候。
至于沛县驻扎的府兵……
谢锦珠眸色渐暗,唇边不由自主地泄出一抹讥诮。
从某种程度上说,柳大人的确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但民与他的站位一旦相反,昔日被他做主救下的百姓,就只会是对着刀锋首当其冲的绵羊。
因战殒命的人越多,被攻奸的政敌罪证确凿,下场才会更加惨淡。
等到那时,这里就会变成博弈中被舍弃的第一线。
想要活命,他们只能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