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知长得不像好人,婉拒了谢锦珠提议的暂时去村民家中安置一夜,各自拿上自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行李,头也不回直奔还有大片空地的山下窝棚。
牛师傅乐呵呵地咧出大白牙冲在前头带路。
老鬼察觉到谢锦珠的欲言又止,凉丝丝地说:“不用觉得对不住。”
“他们都是皮糙肉厚粗惯了的,幕天席地都是常事儿,随便扒拉出个草窝,就能把呼噜拉扯出肥猪的效果。”
这些人入村只是想找个栖身之地,不需要谢锦珠多照顾。
等明儿个天亮了,不出两日就能自己把自己的窝棚搭好。
命如草种的人,随便往哪儿一撒都能活。
死不了的。
谢锦珠忍笑不言。
老鬼病弱鬼似的打了个哈欠:“对了,你让我看的人没事儿,就是有些受惊吓,睡一觉就好了。”
“另外……”
老鬼回过头对上谢锦珠好奇的眼神,微妙道:“那个钱夫人,就是之前给你下惊魂的人吧?”
谢锦珠闻声笑色微凝,少顷后无奈道:“算了,我不跟她计较了。”
真要计较起来,那还不知道是……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老鬼打断谢锦珠的话说:“惊魂除了让人梦魇不断外,稍微调整一下分量,还有个最大的用处就是使得人快速入睡,也就是安眠。”
只是常用的安神药汤多是性温,药效不如惊魂来得更加猛烈。
然而猛药总有可怖的后效。
贪用久了的人魂思不安,脏腑不稳,轻则伤身动气血,惊魂不定,重则要命。
老鬼注意到谢锦珠眼中掠过的惊讶,幽幽道:“惊魂虽好,贪多可是要命的。”
“那人用的时日不短,内里两伤,继续再这么不知节制下去的话……”
老鬼努努嘴:“要做好准备哦。”
谢红霞很有可能把自己作死!
谢锦珠的呼吸瞬间放到最轻,可神念一转,才惊觉老鬼已经走远了。
闹哄哄的夜色被冒白的晨曦冲破,不久前还在鸡飞狗跳的地方只剩下了谢锦珠一人。
谢锦珠掐住掌心反复吸气,彻底平复下心头杂绪,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按理说幼时活得过分艰难的人,对得来不易的性命会更加珍视。
谢红霞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谢老太之前说过的话……
谢锦珠进门看到大伯娘正拿着勺子在熬粥,脚步一顿。
大伯娘看到她立马就笑了:“哎呀,咱家的小英雄回来了?”
谢锦珠被夸得干巴巴一笑。
大伯娘对着她招手:“别愣着了,赶紧过来把早饭吃了。”
“老太太去睡之前还嘀咕呢,你忙活一宿了啥也没吃上,再等着一觉睡醒,岂不是十二个时辰都空着肚子,那怎么行?”
谢锦珠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那也熬不住啊!
大伯娘还在温声细语的絮叨:“你娘她们被我劝去歇着了,咱们说话小点儿声。”
“知道你嘴刁,这粥都是加了肉末和青菜一起熬的,吃了再睡啊,听话!”
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被送到谢锦珠的手边,一起的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煎蛋。
谢锦珠咬着嘴里的煎蛋,有些食不知味,突然对着满眼是笑的大伯娘说:“大伯娘,我其实有个事儿想……”
“大姐,你起来了吗?”
大伯娘和谢锦珠同时转头望去,谢锦珠看到探头探脑的来人又沉默了下去。
大伯娘把刚切好的萝卜咸菜递给谢锦珠,搓了搓手走过去:“秀芳?”
“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郑秀芳是大伯娘的娘家弟妹,原本住在别的村子,一年半载也来往不了几次。
但不久前瓷窑广招工的消息传出,大伯娘娘家的弟弟和弟妹动了心思,就托大伯娘的话路子找到了谢锦珠,已经搬来三洋村有一段时间了。
谢锦珠和这人打过照面,没能细说上话。
今日再见,也只是隔着院子礼貌性地露出个笑。
郑秀芳却热络得很,一开口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情:“哎呀呀,咱家锦珠也在家呢!”
“正吃饭呢啊?我这是来得赶巧了!”
“早前你鸿盛舅舅就说让我问问你平日里都喜欢吃啥,好在家里准备好了给你送些过来。”
“不成想我这脑子实在是记不住事儿,三番两次都给忘了,惹得你舅舅冒了好大的火气,差点跟我急呢!”
谢锦珠笑了下:“我其实也没……”
“啧啧啧,一大早就吃上煎蛋了啊?”
郑秀芳说着话奔到了谢锦珠专属的小饭桌前,低头一通打量,张嘴唾沫就朝着谢锦珠的碗里喷:“吃得可真好啊!”
“这样用油泡着炸出来的煎蛋,放了这么多肉的米粥,我家就算是过年过节也都吃不上呢!”
“根本舍不得吃!赚的那几个子儿压根就吃不起嘛!”
谢锦珠低头看着自己被重度污染的早饭,一句话都不想说。
大伯娘在一旁看出端倪,着急道:“秀芳,你说话就说话,别凑那么近啊!”
老谢家在饭桌上有规矩,再说了谢锦珠一贯讲究,她哪儿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大伯娘急得去拉,郑秀芳却喷吐着唾沫不以为意:“这有啥的?”
“我看锦珠就跟看我自己家的孩子一样的,论大姐的情分,我和锦珠可是一门实在亲戚呢!”
“哪儿有自家孩子嫌舅妈的啊,锦珠你说是不?”
第265章 都被你吃光了,哪里还有?!
郑秀芳的语速越快,喷出的污染物就越多。
谢锦珠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挤出个假笑说:“大伯娘,我就不在这里吵你们说话了。”
“你们忙,我先进去了。”
谢锦珠说完开始收拾没吃几口的碗碟,谁知郑秀芳见状却下意识地冒出一句:“嗨呀,这都还没吃呢,要端哪儿去啊?”
谢锦珠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面皮抽搐。
郑秀芳大言不惭地说:“要不这样,舅妈也还没吃呢。”
“你要是着急睡觉不想吃的话,不如就给舅妈吃了好不好?”
论理说,谢锦珠完全没必要认这一声舅妈。
但对方一口一个舅妈的自称着……
谢锦珠对着局促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的大伯娘笑了笑,把碗碟重新放下:“不嫌弃的话,可以自便。”
谢锦珠的话刚落地,郑秀芳就饿鬼出笼似的抓起咬了一半的煎蛋,囫囵着就往张大的嘴里塞。
谢锦珠:“……”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便宜舅妈就是故意的!
算上原主活的十四年,谢锦珠还是头一次在谢家的桌上被人抢嘴里的那口吃的!
如今都是满村的人生怕她吃不饱吃不好,现在居然有人从她的嘴里夺食!
谢锦珠保持着一言难尽的沉默,努力无视郑秀芳迫不及待去抓下一个煎蛋的爪子,转身就走。
大伯娘差点被气哭了:“你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这是我特意给孩子弄的!锦珠她都没吃上几口,你怎么能喝孩子争这口……”
“大姐,锦珠也不差这一口半口的啊!”
郑秀芳抹着满嘴的油光,腆着脸说:“谁都知道你家日子好过,一顿油三餐肉,锦珠的肚子里更是不缺油水。”
“我吃一顿,权当是她当晚辈的孝敬舅妈了,咋就不行了?”
“那你也不能……”
“不就是一口吃的吗?”
郑秀芳不屑道:“等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锦珠想吃什么只管去我家吃,我这个当舅妈的管够!”
“大姐你别叨叨了,这煎蛋还有吗?有的话再给我来……”
“没了!”
大伯娘被气得罕见粗了嗓子:“都被你吃光了,哪里还有?!”
郑秀芳捧着飞快下去一半的粥碗撇撇嘴,嘀咕了几句到底是没敢抱怨得太明显。
只是吃完第一碗,又自发去舀了第二碗。
要不是大伯娘及时拦着,这人只怕是要抱着铁锅把锅底啃穿!
吃饱喝足,郑秀芳总算是说起了自己的来意:“大姐啊,我来是想跟你说大军和二军的事儿。”
胡大军和胡二军是郑秀芳的亲儿子,一个二十一,一个刚十九。
这俩都是光棍汉。
郑秀芳之前就透露过想亲上加亲的意思,不过被大伯娘严词拒绝了。
这会儿瞥着大伯娘露出的警惕,没敢提之前的话,反而是谄媚地笑着说:“这俩小子都是你看着长大的,是咱们老胡家的根儿啊!”
“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你这个当姑姑的也面上有光是不是?”
大伯娘想也不想地说:“他们现在有活儿干,有地方住还有饭吃,哪儿就不好了?”
跟之前三餐不继的日子相比,如今的日子简直是从前不敢想的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