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凡和牧恩的声音同时响起,两道视线在半空隔空一碰,空气中泛起微妙的涟漪。
如果是诈死,那曾为贤王的东青,接下来会往哪儿去?
如此周折闹出一圈波折,只是为了往安王本就恶臭的名声上再扔一个炸死自己的屎盆子?
“不可能。”
季凡想也不想地说:“东青不是无故费周折的性子,他的目的肯定还……”
“你好像很了解皇族的人?”
牧恩看似闲聊地冒出一句:“你不是说自己是草莽吗?难不成是一时嘴误说错了?”
季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恨不得咬牙磨碎这个小狼崽子的骨头。
季凡再一次扪心自问,谢锦珠到底是有什么调教人的本事?
牧恩这样的愣头青居然也成了个不得不防备的祸害。
谢锦珠到底是怎么教的?
面对季凡眼底的冷意,牧恩像是毫无察觉,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姐姐有句话说得好,王权富贵都是上等人的倾轧,跟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无关。”
“所以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其实不重要,你说呢?”
季凡呵呵几声不说话。
牧恩笑笑说:“反正我是不在乎,我相信我姐姐也不在乎。”
“我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牧恩言归正传:“我原本是觉得贤王的庇护只是暂时,不可长久,不如与你合作,换得长久的安宁。”
“现在贤王还被炸死了,前情没有再提的必要,咱们说正事儿。”
季凡拿出这是你求我的姿态挑眉一笑。
牧恩从善如流:“条件你可以提。”
“我有预感,从安城发起的乱况不会很快平息,所以不管是止血粉还是粮食,又或是瓷器墨锭,这样的买卖我都能做得很久远。”
只要季凡开出的条件不是过分到令人发指,牧恩都可以答应。
他需要季凡藏在暗处,且来路不明的势力为商队保驾护航。
季凡阴阳怪气:“这么大的事儿,你都能不跟谢锦珠商量,自己做主了?”
谢锦珠就那么信得过这小子?
牧恩失笑道:“姐姐当然信我。”
“只要你也信得过我,那咱们很快就可以达成合作。”
季凡深深地看了牧恩一眼,提笔在纸上写出一行字迹。
牧恩低头看过,沉吟不到一刻,当即点头:“可以。”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替姐姐做主答应你。”
季凡很快离开药庄,紧跟着季凡的脚步被送出的还有一封密信。
密信在五日后送达三洋村,谢锦珠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是她小瞧牧恩的野心了。
她原本只打算让牧恩守成,没想到牧恩一心想的是如何扩大。
从此凡是途经贵安郡水路上的商船,不管是香料布匹还是胭脂水粉,又或者是酒水药物,粮食盐巴,牧恩全都想插手。
这样的野心只要得到了合适的机会乘风而起,膨胀得出的果实,将会硕大到可怕。
谢锦珠慢悠悠地把信收起,对着谢红霞来了一句:“郭夫子果然看人很准。”
“老爷子当初劝我把牧恩放出去,只说三洋村不是困得住他的地方,没成想这小子居然能争气成这样。”
谢红霞见谢锦珠也不瞒自己,想了想说:“他要是能走得到渭南地界,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谢锦珠抿了抿唇,微妙道:“你确定?”
“我的红霞姐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情形?都这样了,你还要坚持出村回渭南吗?”
谢锦珠知道老谢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轴,包括自己在内也是。
可她也没想到,谢红霞居然能头铁成这样!
谢锦珠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我想困住你,而是现在村外的情况太复杂了。”
“而且渭南钱家已经名存实亡,钱老爷当初设法把你们送出来,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你怎么能……”
“他是觉得我斗不过。”
谢红霞无所谓道:“老爷和夫人眼里,我哪怕是被扶上了继室的位置,骨子里永远都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
“他们看不起我,所以觉得我斗不过。”
“怎么,你也觉得我斗不过?”
谢锦珠无言以对地哈了一声,谢红霞闷笑出声:“我觉得我可以。”
钱家的名头仍在,家底也在。
和从前相比,无非就是如今多了许多吞吃的豺狼虎豹。
谢红霞不屑道:“那又咋了?”
“豺狼虎豹想将我吞吃入腹,我就真的要老老实实地让他们吃吗?”
她是出身卑微,可现在被尊称一声钱夫人的人是她。
她还养着钱家唯一的独子。
钱家的东西,不该被任何人觊觎。
所有的全部,本来就是属于她和钱明诗的。
谢锦珠缓缓一默。
谢红霞失笑道:“而且我知道外头的情形。”
“我也做好了准备。”
回渭南的路上少不了困难,不过这些即将遭遇的风险,与可以得到的回报相比,不值一提。
谢锦珠叹气道:“真要走?”
“你想好怎么跟家里人说了吗?”
谢红霞抿唇笑着摇头:“我不想说。”
谢锦珠:“……”
谢锦珠微妙道:“所以你现在跟我说,实际上是想……”
“我知道你劝得住他们。”
谢红霞打断谢锦珠的话,凑近了轻轻地说:“锦珠,这是我该争的。”
“我为钱家搭进去了一辈子,有些底线,我一步都不想让。”
属于她的东西,她必须拿回来。
对上谢锦珠沉默的目光,谢红霞慢悠悠地说:“我走后,帮我劝住他们,不要去找我。”
“我的目的地是渭南,我就一定能回去,然后活着再来和你们见面。”
“我和被你保护的大姐五妮她们不一样。”
“谢锦珠,我有属于我必须要去提刀的战场。”
第294章 此去路远,你多保重
当晚深夜,谢锦珠亲自把谢红霞等人送出了村口。
和谢红霞一起被救到三洋村的人,她只带走了一半。
注意到钱明诗强忍住的愤怒,谢红霞轻笑道:“不奇怪的。”
“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既然有人愿意选择留下,那我们也不该多干涉。”
谁都知道此去不是一路畅通无阻。
是个人就知道畏难怕死。
谢红霞不怪任何人。
钱明诗倔强地拧着脑袋不说话,在不经意间撞上谢锦珠的目光时,莫名闪躲了一瞬,甚至还下意识地往谢红霞的身后躲了躲。
钱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在谢锦珠这里显然什么都不是。
该挨的打一点儿没少。
言语上的刺激更是家常便饭。
只要钱明诗不老实愿意作,谢锦珠就能一日三顿踩着饭点给他如愿以暴揍。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气,在如此高强度的欺压下也早就弱了气势。
谁知钱明诗意识到自己本能的动作后,立马就挺起胸口梗脖子,咬牙盯着谢锦珠嘟囔:“我才不是怕你。”
“我只是……”
“不怕是好事儿。”
谢锦珠戏谑道:“只是七月的天儿,你哆嗦什么?”
钱明诗瞪着眼不说话。
谢锦珠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自顾自地说:“此去就是大人了,自己个儿的皮子绷紧些。”
“你要是敢无事生非找麻烦……”
钱明诗不服气地瞪着眼。
谢锦珠悠然一笑:“就算是在渭南,我也可以捶你。”
臭小子不打不服气。
谢红霞打定主意要守这根独苗,不修怎么成才?
钱明诗想顶嘴又不是很敢,索性重重地哼了一声就爬上了马车。
谢锦珠转而对着谢红霞说:“牛师傅带着的人比你之前的护卫得用,一路上要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多问问他的建议。”
“此去路远,你多保重。”
谢红霞笑着点点头,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方向,低头凑在谢锦珠的耳边低声说:“钱家大宅,守住了。”
“开取地库的方法和钥匙都给你了,有急需你可以自己做主。”
谢锦珠挑眉而笑。
谢红霞张开胳膊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妹妹,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
“保重。”
车马是早就准备好的。
随行的护卫由牛师傅亲自带队,每一个都是难得的好手。
有这些人护卫在侧,定可确保谢红霞的安危。
谢锦珠往后退了一小步,平静地看着车队走远。
跟在谢锦珠身后的罗头低声说了几句话,谢锦珠勾了勾唇淡淡道:“随他们去吧。”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女儿也一样。
谢红霞想瞒着谢家人独自返回渭南,实际上怎么可能瞒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