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珠把切出来的半颗药丸交给楼夫人,察觉到对方的心急,直接站起来送客:“那我就不多留夫人了?”
楼夫人稍微一整衣襟,郑重其事地道谢后匆忙而去。
谢小七目睹了全程,等人走远了才小声说:“人家都说给钱了,为啥不要?”
楼夫人家大业大,为的还是独子的病,说的肯定不会是五十两啊!
谢锦珠幽幽地看她:“这你就不懂了吧?”
没吃下去之前是一个价。
吃了半颗见效了,她的手里还剩下独一无二的半颗,那就是另外的一个价了。
谢锦珠没理会谢小七肉眼可见的茫然,笑眼弯弯的:“等着吧,他们还会再来的。”
谢锦珠进家门胡乱垫了垫肚子,都没坐下歇会儿就转头又出去了。
烧松烟洗烟,磨香板制粉。
以及熬胶掺金粉捶墨,这些必须在十日内完成。
谢锦珠忙得连觉都懒得在家睡。
谢锦珠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二伯娘带着几个人回来,顺口说了句:“新屋那边不是还在盖顶吗?现在就找人把床都打好了?”
老屋窄小,勉强安置下一家子就找不出多余落脚的地方。
这么大的一张床,抬来能放在哪儿?
二伯娘看着谢锦珠说不出的心虚,干笑着说:“新屋那边还得个把月才能住进去呢,先搬来这边住着。”
谢锦珠不以为意地唔了一声,还笑得挺欢实:“这床瞧着挺结实。”
“啊?”
“是啊是啊。”
二伯娘搓搓手:“锦珠你着急的话就去忙吧,这边不用你帮忙的。”
谢锦珠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撵了,叼着嘴里的馒头甩甩手走了。
可谢锦珠刚到打谷场没一个时辰,谢小六就挂着一脸的泪花花冲了过来,紧跟着的还有印堂发黑的谢小七。
有消息灵通的大娘眼里透出怜悯,看着一无所知的谢锦珠叹气说:“你家有新儿子了。”
谢锦珠:“啊?”
什么新儿子?!
老谢家的新儿子是二伯娘的娘家侄儿。
这大胖小子刚十四岁,年纪不大眼睛小,一身肥肉还不少。
晃荡的肚子走起路来一波三折,下巴上叠出的褶堆得看不见脖子。
但他是个男的!
二伯娘一力战众人,据理力争:“侄儿怎么了?”
“侄儿也顶半个儿!”
“我既是认了他,光宗就是我的亲儿子!”
谢二伯压低了声音:“他都十四了!换作一般人家的说不定都要娶妻成家了,这么大……”
“十四怎么了?”
二伯娘怒道:“咱家锦珠十四的时候谁都说还是个小孩子,到了我光宗这儿怎么就是太大了!”
“他跟锦珠能是一回事儿吗!”
谢老太怒不可遏:“锦珠是老谢家的血脉,她就算是四十了,那也是一样的!”
“可是锦珠是个丫头!”
二伯娘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的谢锦珠,气急道:“一个注定要嫁人的丫头片子,哪怕就是本事大了做产招婿,她也不是能继承香火的人!”
“你……”
“丫头就是帮人家养的赔钱货!”
二伯娘一把挥开想阻拦自己的谢二伯,怒道:“你们之前不是一直都这么说的吗?怎么现在都变样了?!”
“锦珠再厉害也改不了她是个丫头的事实,我想要有个儿子怎么就不行了?我到底是错在哪儿了?!”
谢小六忍无可忍地挂着泪喊出了声:“娘!”
“你怎么能这么说锦珠!”
二伯娘听到谢小六的声音猛然转头,看到门口的谢锦珠惊得一震:“锦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谢锦珠呆若木鸡似的站着没动,吼了一嗓子的谢小六掐了她一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跑啊!”
谢锦珠:“……”
谢锦珠心口揣着万般说不出的无奈,努力扒开谢小六作恶的手指,看着惊慌失措的二伯娘,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二伯娘,我也不想这样的。”
但是……
谢锦珠在被掐第二次的时候,一脸做作的伤心欲绝转身就跑。
二伯娘整个人都惊麻了,哆哆嗦嗦的:“锦珠?”
谢小六拔腿追出去之前还红着眼喊:“都怪你!”
“咱家明明好好的,就你非闹着要什么好儿子!”
谢小六拽着谢小七追了出去。
跑过一个拐弯,谢小六一把抓住等在这里的谢锦珠:“别杵着啊!”
“接着跑!”
“往小河边跑!”
第94章 我跟你们这些赔钱货可不一样!
谢锦珠被抓着开始狂冲,上气不接下气:“六……六姐!”
“咱这是何必呢啊?”
她好端端的就被抓来上戏台,心理活动还没捋顺呢,赶鸭子上架就要喊谢小六编好的词。
小河边的风声吹得呼呼的,谢锦珠也扶着膝盖喘得吭哧吭哧的。
“二伯娘就是执念没减,再说这……”
“你懂个屁!”
谢小六瞪着眼咬牙:“我舅舅家就是个恶人窝,你以为能教出什么好人?”
她娘是执迷不悟。
可她不能让家里人吃恶霸的苦!
谢小六罕见的强势,愣是逼着谢锦珠坐在了河边的大石头上:“你就说不想活了知道吗?”
谢锦珠:“……”
她为了活命已经付出了十二万分的全力以赴了。
这样违心的话她是真的说不出来。
谢小六急得跺脚:“你快说你知道了!”
谢锦珠用力抹了一把脸,迎着河风,努力做出伤心欲绝的浮夸:“然后呢?”
“然后我还要说什么?”
谢小六气势超绝:“你就说,如果不把那个肥球送走,你就不吃不喝要跳河!”
“反正有那个肥猪就没有你,有你就没有那个猪头!”
谢锦珠面无表情地盯着河水,觉得自己好像吼不出这样的气势。
谢小七表情复杂:“六姐,为啥要锦珠喊啊?”
要过继的是二房,她们都是三房的人,喊了管事儿吗?
谢小六恨铁不成钢的:“你怎么也浆糊盖脑子?”
“我娘最心疼锦珠,老太太和大伯我爹他们也是啊!”
她们喊这样的话没人理会。
但谢锦珠不一样!
谢小六坚持要把肥猪赶走,还不许谢锦珠从要寻死的河边走开。
等反应过来的谢老太和二伯娘她们追出来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喊开了:“你家锦珠要跳河了!”
“锦珠说她被人嫌弃不想活了啊!”
二伯娘脚下一软,被谢二伯提溜住了急吼吼地问:“哪儿呢?”
“锦珠人在哪儿呢?!”
“我的锦珠啊!”
谢老太赶到小河边急得喊出了哭腔:“孩儿啊你快过来!”
“你别吓唬奶奶啊!”
谢锦珠被谢小六堵在石头上默默转头,谢小六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了谢二伯的声音:“孩儿她娘!”
“绣禾你怎么了!”
谢锦珠隔着大老远看到晕死过去的人,赶紧推开谢小六:“别闹,出事儿了!”
“赶紧把人送回家!”
二伯娘是被背回家的。
不久前还在跳着大喊我就是要个儿子的人惨白着脸,躺在床上气息都弱了很多,一点都看不出平日里的泼辣。
谢小六也早就吓得魂儿都飞了。
她只是不想让舅舅家的肥猪进谢家的门,但她也没想到会把自己的亲娘气得撅过去啊!
谢小六颤颤巍巍的:“我……”
“没你的事儿。”
谢锦珠把水盆塞到谢小六哆嗦的手里,声音平稳:“二伯娘就是一时跑急了气不顺,歇会儿就行了。”
“去烧个水来给她擦擦脸?”
谢小六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着盆跑了。
屋里的人确定了二伯娘只是一时着急晕过去了,纷纷大呼庆幸的同时,谢锦珠也终于注意到了家里多出来的人。
对于这个二伯娘心心念念的光宗,谢锦珠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平心而论,老谢家待闺女也很好。
但根深蒂固的想法多年不变,其实都是盼儿子的。
否则原主也不会被无底线纵容出那副模样。
过继是时下常见的做法。
从娘家过继有血亲关系的侄儿,也不算非常出格。
谢锦珠得知后虽说有些百感交集,但其实没有过多的杂念。
她并不觉得这么一个凭空多出来的儿子,会有任何机会抢占她的任何资源。
她的依仗本来也不是谢家人对独苗的宠爱。
可就现在来看……
谢锦珠兀自出神的时候,谢小七不动声色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六姐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