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叫新帝方才蓬勃而怒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知道,谢昀并无谋逆之心。
“只是……”
谢昀缓缓道:“先皇既是谋逆篡位。臣以为,这天下,便该还给应当之人才是,陛下觉着呢?”
这一语,激得新帝方才沉寂下去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爱卿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唤他“爱卿”。
谢昀微微一笑,“成安公主乃是昔太子殿下唯一血脉……”
他点到即止。
很多话,不用说明,新帝也明白,“你想让她继承皇位?你疯了吗?她只是一个公主。”
大鄞朝未有公主继承皇位的先例。
是以新帝从未将成安公主放在心上。
但谢昀不以为意,“大鄞朝未有女帝先例,陛下何不如,做这拥簇女帝继位的第一人?此事必为史官所记,陛下难道不想青史留名?”
新帝当然想青史留名。
但却万万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若是将成安公主立为储君,扶她登上皇位,那与拱手将江山让给谢昀何异?
“谢昀,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你想扶成安公主上位,往后你与她诞下麟儿,再扶你们的孩子上位。这个天下,明着姓杨,却早已是你谢昀的天下!”
新帝越说越激动,他止不住胸腔满心愤意,咳得双眼通红,狠狠瞪向谢昀。
这是君臣俩私下说话,身边并无旁人。
自然也无宫人上前搀扶天子。
是谢昀上前,亲自来扶他,“陛下何必如此盛怒?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今日臣不为自己谋划,来日陛下稳坐皇位,难道不会忌惮削弱臣?臣不过是自保罢了。”
他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觊觎的心。
只是这般坦荡说出来,便是浑然不将天子放在眼里。
新帝一把推开他,自己撑着案几勉强站立,“你早起了这份心?”
他几乎立即便想到,“朕遇刺,也是你的指使?”
新帝其实怀疑过谢昀。
自己初登基,便遭遇这等祸事。
他最开始怀疑的,便是谢昀。
但他彼时并不在金陵,而且那美人的供词言之凿凿,的确是因着齐王的缘故蓄意行刺他。
他这才歇了对谢昀的怀疑。
现下不免那怀疑之心又起。
只是谢昀听了却摇头,“陛下高估臣了,臣纵是有天大本事,又如何能处处算计人心呢!”
那美人之事当真是个意外。
只是美人初进宫时,谢昀便暗查了她的底细。
他知道她是齐王的人,却任由她进宫,埋伏在新帝身边。
谢昀并不知道那美人是否生事,何时生事,但只要她有这个心,他便推波助澜,将她送到天子面前。
事到如今,新帝却不明白,“当初是你跟朕说,这储君之位,非朕莫属。也是你,亲手扶朕,得了这皇位。为何……”
他不懂,为何谢昀要背叛他。
他看得分明,一开始,两人的确是最志同道合的盟友,谢昀亦是一心一意帮自己,要将他扶上皇位。
到底是何时,君臣离了心。
谢昀沉默不语。
突然,新帝像是想到了一个极是不可能的可能,“是她的亲事?”
他看向谢昀,“你知道了,是朕促成了她的亲事,是吗?”
成安公主的亲事,是新帝的不得已而为之。
彼时他还是六皇子,他不能处处仰赖谢昀,自己也要想法子在先皇面前露头,是以他拿了成安公主的亲事在先皇面前露脸出头。
此事他一直瞒着谢昀。
他以为他同所有人一样,都觉着成安公主的亲事是四皇子一力促成。
却不想他早已知晓。
并自此与自己离心。
事到如今,新帝当真后悔不迭,只是他也“好心”提醒谢昀,“你如此费尽心思要扶她坐上朕这个位置,就不怕将来,她会是下一个朕吗?”
他还想尽力挽回这个与自己离心的朝臣。
古往今来,多少君主忌惮势重的臣子。
便是换了成安。
也未必会如他所愿。
只是谢昀闻言微微一笑,“她若是下一个陛下,臣认了。”
第205章 我要和侯爷相守一生,白头到老才是
这日后,新帝闭朝不出。
对外,是言天子病重,需好生调养。天子有令,往后朝中政务都由内阁重臣谢昀代为批阅。
朝臣并未起疑。
往日新帝对谢昀的倚仗众人看在眼里,往前数一数,昔日天子尚未遇刺时,批阅的奏章也不知凡几。
如今不过是更顺理成章罢了。
朝臣也感慨,天子多艰难,初初登基便遇上了行刺一事,如今昔太子殿下东宫失火一案又闹得沸沸扬扬,可谓是内忧外患。
这时候接手的人,无异于烫手山芋。
但只有新帝知晓。
——他是被谢昀软禁了。
他们君臣之间相互走到今日,身上实在有太多的秘密,不能叫外人知晓。这是他们互相之间的掣肘。
甚至到了如今,君臣俩已然撕破脸了,但面上仍然得维持君臣礼待的场面。
谢昀每日散朝后都来面见天子。
面上说是将朝上诸事禀告圣听,但他只是来奉天殿略坐坐便离开。
有时遇见太医院的太医来把平安脉,也会问上几句。
——天子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样的时候,本该安心调养,还能勉强多撑些时日。偏他多思多虑,这无异于是自己生生催自己的命。
新帝自然是知晓自己的身子。
他眼看着自己呕出的血一日比一日乌黑。
大限将至啊!
偏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自己的陵墓还没来得及修建,继承自己大位的储君也没有立。
还有朝堂,新政实行得如火如荼,现下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他还没来得及创建属于自己的“明景盛世”。
但再多的不甘此时也只能化为金陵城第一场冬雪下的叹息。
这样的当头,他还有心思关心旁人,问来奉天殿的谢昀,“成安公主现在怎么样了?”
谢昀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还算是恭敬,“回陛下,成安公主一切都好。”
林莺娘自然很好。
刚开始流言传扬出来的时候,她的确有顾忌,好几日躲在公主府里闭门不出。
也心有忌惮,生怕天子因着这场浩劫波及到了自己。
她是这世上最惜命的人了。
好在天子一直未有动作。
也是,在外头成安公主可是昔太子殿下的唯一血脉了。这当头,成安公主若是出什么事,底下的民愤只会更盛,他这个天子之位一下子会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但林莺娘还是有些心惊胆颤的,她旁敲侧击着问谢昀,“陛下不会气不过,拿我来泄愤吧?”
她害怕,谢昀还故意逗她,“说不准,反正陛下大行将至了,若是驾崩之前起了心要带上殿下,以图江山稳固,此事说不准也未有不可。”
她初时相信,心里惶惶然害怕得紧。
却一抬头,瞧见他眼底隐约的笑意,才觉出他这是逗自己,立即咬着牙嗔他,“侯爷也太坏了,回头我被吓死了便如了侯爷的意了。”
他将生恼的姑娘搂进怀里,“你怕什么?我不是说了会护着你的么?你不相信我?”
她在他怀里嘟嘟囔囔个不停,“我哪里敢不相信侯爷呀!只是侯爷也知道,我是假的呀,这要是平白无故叫人当作真公主害死了去,我冤不冤呀!再一则,这事闹得这样大,我这假公主的身份不会叫人拆穿了吧?”
她才是多思多虑的心,这一时半会儿,已不知想出多少种可能出来。
每一种,都叫她担忧不已。
他到底是嫌她聒噪,索性垂首将她口堵住。
她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自然消停。
这是在公主府,不似从前在宫里,不必顾忌旁人,只是谢昀也只点到即止。
他事务繁忙,还得回宫去见朝臣,商议各地名士声讨闹事的事宜。
临走前,他到底温声来宽她的心,“殿下不必担忧。就算是殿下的公主身份被拆穿,还有臣陪着公主呢!臣定与殿下同生共死。”
林莺娘感动得不行,等到谢昀一出门就变了神色,“谁要和你同生共死?你死便死了,做甚么非得带上我?”
正巧采雁端着衣裳进来,拼命朝林莺娘挤眼色。
她是多伶俐的姑娘,立即改话,“我才不想和侯爷一起死呢!我要和侯爷相守一生,白头到老才是。采雁你说是不是?”
采雁回首,瞧了眼窗棂外的人影。
树影稀疏,廊檐下的人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去。
她转过头来,对着林莺娘摇摇头。
林莺娘这才落下心来。
这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