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步轻移,翩跹的裙摆微荡,惊得谢三郎连连后退,慌忙否认,“没……没有……”
这避如蛇蝎的模样却是叫对面的姑娘伤了心。
她怔了怔,失落地收回了手,方还盈盈如水的眸也即刻敛了下去,“三公子是不是嫌弃莺娘……”
谢三郎立即抬起头来,“没有!”
林莺娘仍旧敛着眸,眉黛轻颦,眼圈微红,“莺娘知道,三公子与我有云泥之别,本就不该痴心妄想。只是莺娘实在心悦三公子,便是往后无缘,也想要待三公子好一点,好叫三公子心里记着莺娘……”
面前的姑娘轻轻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年轻的小郎君哪受得了这样的蛊惑,不由上前,“林姑娘……我……”
迟迟疑疑,不敢进。
林莺娘看在眼里,咬着唇,含着泪的眸缓缓抬起来,语调凄婉,“三公子不必为难,都是莺娘的错,是莺娘不知礼数,烦扰了三公子。往后再不会如此了,之前的事,还请三公子莫怪……”
这竟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谢三郎终于是急了,上前一步,“林姑娘……”
他着急表明自己的心意,“子慎万万没有此想法,姑娘实在误会子慎了。我知姑娘待我的心意,子慎……”
磕磕绊绊,终是迟疑说了出来,“子慎待姑娘之心亦然。”
“是吗?”姑娘低着声问,不敢信。
年轻的小郎君顿时急得面红耳赤,“子慎所言句句属实。”
他举手起誓,“天地为鉴,子慎若是欺瞒了姑娘,便叫子慎口舌生疮,堕阿鼻地狱……”
剩下的话叫林莺娘以帕掩在口中。
“三公子这是做甚么?”她眉眼嗔怪,而后又羞答答垂下眸去,“何必起誓,莺娘信三公子便是。”
这厢花间疏影横斜,郎情妾意,诉诉情浓。
那厢游廊檐下,一道身影负手驻足已久,悄然将两人看在眼里。
廊檐下日头生光,他的侧脸沉在斑驳光影里,半明半晦,疏淡不清。
府里人多嘴杂,姑娘不敢多待,唯恐叫人瞧见。既是知晓了郎君的心意,她也就此安了心。
依依不舍地同谢子慎道别,林莺娘领着采雁提裙上游廊。
眉眼里的欢喜掩饰不住,一转身,却撞见廊檐底下负手立着个身影。
“见过侯爷。”
林莺娘看清,匆匆敛下眸去行礼。
和方才逗弄谢三郎的言辞轻佻不同,她现下敛眉顺目,是万万再不敢造次。
不怪林莺娘这般畏惧。
姜姨娘私底下耳提面命了多少回,“那谢家侯爷可是个沾染不得的。他与平阳公主有婚约。那平阳公主是谁?金枝玉叶,龙血凤髓,天上王母一般的尊贵人物,她光是在那金陵城里咳嗽两声,都能叫底下的人身上扒下两层皮来。”
“你若是动了她的人,叫她知晓了,咱们母女俩还不如同那地上的蝼蚁,活生生叫她碾死了去。”
说的正是呢!
林莺娘心里明镜儿似的,她虽有攀龙附凤,逆天改命的心,却也知晓自个儿的轻重。
是以在谢昀面前向来循规蹈矩得很,做足了闺中小姐的端庄模样。
那谢侯爷也自来是个清冷疏离的。
两人虽同在林府里,却是客气生疏的紧,从来未有半分牵扯。
只是林莺娘眼下却怵。
她已垂首行礼了许久,那谢昀却是半点唤她起身的意思也无。
这入秋的天,虽是算不得寒凉,但经这游廊里的穿堂风一吹,也叫她忍不住瑟瑟隐抖。
实在是受不住。
她壮着胆子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却正巧撞进谢昀看过来的眼。
浓如墨色,深幽晦暗,一眼望去,恍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莫测难参。
林莺娘叫那眼中的冰冷吓住,再不敢看,匆匆敛下眸去。
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如擂鼓一般。
她虽与谢昀接触不多,却也常常自丫鬟口中听说过他的品行。人人都道这谢小侯爷光风霁月,是谦谦如玉的端方君子,何尝见过他这等阴鸷骇人模样。
她当真是又惊又惧,细细想来,却也记不得哪有得罪之处。
谢昀垂眸看林莺娘。
姑娘垂首屈膝,黛眉玉肌,容姿娇柔,端的是明媚惹眼的好样貌。
因在闺中,那满头青丝并未挽起,如瀑流倾泻,虚虚垂在腰际。
那是一捻细细的柳腰。
水姿弱骨,婀娜婉转,不堪折。
他目光落在那上头,眸色渐深。
林莺娘虽是垂着首,却也能感受到谢昀幽邃的目光,沉沉倾轧过来,几乎要将她身上的骨头尽数碾碎。
她害怕极了,颤抖着声音,不安唤他,“侯……侯爷……”
风乍起,吹皱湖中一池春水。
同时响的,还有廊檐底下坠着的风铃。
林莺娘在这清脆嘈杂的声响中,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沉缓清冽的嗓音,“起来罢。”
谢昀离开了。
他从林莺娘身边走过,神色冷淡,面容温和,行动间萧然风流,仍旧是那个众人口中清矜疏朗的翩翩公子。
高不可攀。
林莺娘吓出满背的冷汗,腿软得也几乎要站不住,好在叫身后的采雁慌忙扶住。
采雁也是骇得不轻,低声问她,“姑娘,你什么时候得罪了谢侯爷?”
林莺娘后怕地拍拍胸脯,摇摇头。
她哪里敢得罪谢昀,这可是林府里供着的一尊大佛,她避之都唯恐不及。
满头雾水,不得解。
经这一遭,主仆俩也不敢再在外院晃悠,径直回小绣阁去。
谁知刚一进月洞门,便叫林云瑶带着丫鬟堵住跟前。
第3章 罚跪
林云瑶见着林莺娘便满面怒火,气势汹汹质问她,“你是不是又去缠着谢三公子了?”
她是林家嫡出的小姐,自来便看不惯林莺娘平日里矫揉做作的模样。
如今见她与谢子慎来往亲密,越发怒不可遏,“我警告你,你不许缠着谢三公子,听见没有?”
林莺娘闻言轻嗤一声。
她正好叫谢昀方才骇出满肚子怨气来,无处发泄,倒叫这个林云瑶正撞到当头了。
“我就要缠着谢三公子。”
她慢悠悠抬手抚鬓,斜眼睇林云瑶一眼,“那谢三公子呀,他就乐意叫我缠着。有本事,你也缠着谢三公子去呀!莫不是,你眼巴巴去了,谢三公子不要你,你这才恼羞成怒来寻我的霉头?”
说到最后,还特意掩帕捂着唇,吃吃笑起来。
林云瑶哪受得起她这般挑拨,又叫她说中痛脚,当即反驳,“你——你胡说什么?!”
“谁与你一般不知廉耻?”
她恼得直跺脚,气急败坏,“林莺娘,你要不要脸?”
林莺娘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你——”
可怜这深闺宅院里养出的娇小姐,哪里是林莺娘的对手,“你”了好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将自己给生生气哭了。
“我要去找爹爹!”
林云瑶红着眼,哭哭啼啼出声,“我要将你做的这些混账事告诉爹爹,让爹爹惩治你!”
林崇文就在前院园子里。
林云瑶吵吵嚷嚷扯着林莺娘过来,刚准备开口告状,就见林莺娘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去了地上。
再一抿唇,盈盈蓄着的泪就悄然落了下来。
“都是莺娘的不是,惹恼了云瑶妹妹。”
她赶在林云瑶之前开口,径直道:“此事原是我不对,我瞧着爹爹平日里极是看重谢家,就想着身为女儿的,也该为爹爹分忧,是以做了些糕点果子送给谢三公子,以示谢林两家亲近之意。女儿本只是一片好心,不想却叫云瑶妹妹误解了。”
她当真委屈极了,也可怜极了,抬眸看向林云瑶的眼里都带着怯意,“若我知道谢三公子是云瑶妹妹心中所属,那我是万万不敢如此的。还请云瑶妹妹看在往日姐妹情分上,原谅了我这一回罢。”
林云瑶看她演戏,惊得目瞪口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能将睁眼胡说八道诠释得如此炉火纯青。
“你胡说!”
林云瑶回过神来,急得面红耳赤,向林崇文解释,“爹爹不是这样的!是她不知廉耻,缠着谢三公子——”
“云瑶妹妹怎能如此冤枉我?”
林莺娘打断她的话,委屈得连连落泪,“我知云瑶妹妹一贯不喜我。平日里我受些委屈倒也罢了,可这事关女儿家清白名声,云瑶妹妹这是要将我往火坑里推呀!”
她仰起头,将目光转投向林崇文,“爹爹,女儿实在冤枉。”
捻着帕,抽抽噎噎,泣不成声,“早知有今日,爹爹便不该将女儿接到府里来,倒不如将我送回青州城,只是和姨娘过得清苦可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