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想起那日身后极为用力推来的手劲,再听她话里明目张胆的“不慎”二字,对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由衷佩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一幕正巧叫采雁瞧见,她看着长风看过来的眼,抿着唇,歉意笑了笑。
长风别过脸去。
他还记着采雁哭得稀里哗啦求他救自家主子的情形。
主仆俩原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他期望自家英明果决的侯爷万不要被这两人蒙骗了去。
谢昀怎么可能会被蒙骗,他只会顺着林莺娘的话,意味深长缓缓道:“哦?我竟不知,林二姑娘原来待我这般情深意切。”
怀里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莺娘早已是侯爷的人,自然是待侯爷情深意切。只侯爷上来就责问冤枉于我,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莺娘实在寒心。”
如此一说,倒成了谢昀的不是。
长风嘴角再抽了抽,又听她道:“侯爷不知,莺娘这些日子是如何过来的。日日提心吊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生怕侯爷找不见我。这不是,今日得知观音山上有庙会,特地赶来求菩萨。好在天可怜见,菩萨当真将侯爷送到莺娘面前了。”
当真是情真意切。
只知晓内情的采雁心虚垂下头去。
她刚刚分明听见自家姑娘拜菩萨时诚心念叨:“菩萨保佑,万不要叫信女被人找见,可以顺顺利利回江州。”
菩萨显然没有应允,连续两个下下签,将谢昀亲自送到她面前。
林莺娘现下心里悔恨交加。
今日实不该来这破什子观音山,未料这谢昀没走,自己竟亲自撞到他跟前,如今再后悔已是迟了,只能信口编谎,期冀能将他蒙骗过去。
哪知她哭哭啼啼这许久,面前之人也没有反应。
林莺娘心虚以帕掩着面,小心翼翼抬眼来看,却见眉眼一向云遮雾绕,处惊不变的谢昀神色骤然一变,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叫他一把按进怀里。
沉水香席卷上来,林莺娘什么也瞧不见。
只能听见耳边骤然响起的刀剑凛冽声。
——有人要杀他们!
刺客来得又快又突然,采雁也被长风护在身后。
好在今日庙会盛大,寺庙中倒是萧条无人,这便方便了刺客,不管不顾,径直上前来要谢昀性命。
招招狠辣。
谢昀初识还能游刃有余的同他们周旋,甚至从刺客的手里夺了把剑来,气定神闲,不紧不慢,被刺杀的多了,遇见这样的情形自来是波澜不惊。
只怀里的林莺娘被吓得够呛。
这次不同于上次,上回在马车里,她尚且能避一避,这次却是直面刺客的袭击。
锋利的兵刃时不时重重碰撞在一处,铮然锐鸣,惊得她的心都一颤一颤。
上次马车里谢昀冷眼旁观她被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林莺娘不敢松懈,屏气凝神,紧紧搂着谢昀,不敢有半点儿分心。
她是将自己护得周全,只是谢昀身上挂着个人,到底处处受制。
他挥剑击退刺客,腾出手来反手拽住林莺娘的手腕。
“松开!”
他言辞凛冽,更是吓得怀里的林莺娘越发搂紧了几分。
不能松。
松开了手谢昀定当将她抛下,到时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住刺客的袭击,岂不是生生将小命交代在这里。
林莺娘是打定主意要缠谢昀身上。
那些刺客眼瞧着谢昀受制,互相对视一眼,一窝蜂地齐齐上前围攻他。
长风欲要来帮忙,奈何他也被采雁拖住。
采雁的胆也不比林莺娘大多少,遇着这样的事吓得花容失色,死命抱着长风不肯撒手。长风一面要击退刺客,一面还要被她所制,也是分身乏术。
谢昀被林莺娘拖住手脚,趁着和刺客厮杀的间隙再出声。
“松手!不然我将你手剁了!”
这一句威胁明显带着霜雪。
林莺娘知道他生怒了,也毫不怀疑他会当真如此做,心里不免瑟缩了一下,抱着他的手却是半点没松。
“你剁吧!我不松,死也不松。”
林莺娘咬牙闭着眼。
一双手和一条命的区别,她还是分得清的。
若是没命在,有手又有何用。
两人说话的间隙,又有刺客趁机持刀砍上来。
这次对准的,是谢昀怀里的林莺娘。
林莺娘甫一睁开眼,就瞧着明晃晃的刀锋往自己袭来,三魂直都要吓去了七魄,下意识往谢昀身后一躲。她倒是安全了,谢昀整个人叫她直接送到了刺客刀下。
谢昀抬手一挡,刀锋和剑身堪堪碰撞,摩擦出凛冽声响,几乎要迸发出火花。
到底是挡得仓促,刀锋落下时还是险险擦过他的手臂。
林莺娘闻到淡淡血腥气。
定眼一看,慌张出声,“侯爷,你受伤了!”
谢昀的左臂伤着了,被刀锋划出一道口子,微一用力,便淋漓滴着血。
他自知不能久战,索性提剑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林莺娘闯了出去。
身后刺客紧追不止。
好在不远便是庙会,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谢昀带着林莺娘径直钻了进去,转瞬便淹没在人潮里。
刺客没再追上来,林莺娘扶着谢昀艰难在庙会中前行。
那刺客的刀锋淬了毒,谢昀甫一松懈下来,再支撑不住,往林莺娘身上栽去。
她好不容易才将他扶住,关切问一句,“侯爷,你没事吧?”
谢昀虚弱睁着眼,“你说呢?”
他刚刚瞧得分明,那刀锋是对着林莺娘来的,自己却叫她推了出去。
第50章 竟敢推我出去挡刀,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一贯运筹帷幄的定远侯爷何曾栽过这样的跟头,当真是头一遭阴沟里翻了船,现下搞得这样狼狈,看过来的眉眼都带着霜寒,“林莺娘,你好得很啊!竟敢推我出去挡刀,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无非是杀了她。
但谢昀已多次说过要杀她,林莺娘现今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秋后算账,她亦是格外强词夺理,“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侯爷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推侯爷出去挡刀呀!分明是侯爷让我松手的,我哪儿知道那刀正好就砍了下来。”
换作寻常,谢昀定要拔了她的舌头,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伶牙俐齿。
然他现下不欲与她分辨,只沉了脸色,随她搀扶着跟着人群走。
直到进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子里,林莺娘才将他放下。此时谢昀已然毒发,再支撑不住,顺着墙根便无力滑坐下去,好看的眉眼低垂着,整个人虚弱得紧。
“侯爷你在这儿等我。”
林莺娘四下看了看,交代一声,转身便要离开,却被谢昀唤住。
林莺娘回头看。
日光灼灼,歇在他眉梢,谢昀抬眸虚弱看她,“你要去哪儿?”
他疑心林莺娘要借此机会逃走。
“我去找人来救你呀!”
林莺娘没有多解释,匆匆离开。
谢昀微弱着力气睁开眼,只能看见她石榴色的裙在巷角一晃而过。
他再支撑不住,缓缓闭上眼。
林莺娘倒是真想逃走。
她先是回了寺庙打算悄悄找采雁一块儿逃,可是等她赶到,寺庙里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她找方才躲在佛像后头的小沙弥问。
小沙弥吓坏了,哆哆嗦嗦着手指着外面,“那两个施主在你们走之后没多久便也逃了。”
她来晚一步。
采雁已经被长风带走了。
林莺娘一下子犯了难,眼下采雁到了谢昀的人手里,她倒是不得不回去救谢昀了。
只是她一个人,当真为难。
好在她从寺庙出来,迎面便遇上来寻她的范大娘母子。
方才寺庙打得那样激烈,离得近的人瞧见了,纷纷扬扬传了出去。眼下范大娘正是担心来寻她,“我听说这有人打斗,连刀剑都上了,姑娘你可没事吧?”
又看她左右,没见采雁,忙问,“采雁那姑娘呢?怎么没见。”
林莺娘自有话圆过去,只说自己家人来找,采雁跟着他们先回去了,又带着他们来找藏在巷中的谢昀。
“这是我兄长。”
林莺娘谎话张口便来,“方才寺庙里不知哪来的贼人,欲要打劫我们兄妹二人,我兄长为了护我被贼人砍伤,如今我们兄妹俩和家人失散,兄长他又是这副模样,我实在没法子了,还请大娘帮我。”
她掩面低泣,声音哽咽不成语,说不出几多可怜。
范大娘自然是好心,将这所谓的兄妹俩都带了回去,还请来大夫为谢昀看诊。好在是寻常之毒,大夫开了几副方子,嘱咐林莺娘按时煎给谢昀吃。
“多谢大夫。”
姑娘担心的眼这才放下,又犹犹豫豫看向大夫,欲言又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