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卑躬屈膝伺候人的奴婢,最受不了主子有意的示好亲近,对常处最底层的她们来说,这叫恩赐。
果然,银翘怔怔看着手里方才林莺娘递过来的茶盏。
白瓷青底的玉盏,向来只在她们手上过,未曾有过停留,这是头一遭自己将它捧在手里。
她看着里头澄澈清明的茶水,是她从来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谢谢姑娘。”
银翘红了眼,她捧着盏,小口小口地啜饮,心里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
她已叫这一盏清茶冲晕了脑袋,全然忘了前几日自己在园子受冻时恨林莺娘恨得是怎样的咬牙切齿。
从这之后,银翘处处维护林莺娘。
说到底,林莺娘不过是个刚进府的姑娘,寻常人家也有仆大欺主,偷奸耍滑的,何况林莺娘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府里人表面上敬畏,私底下指不定如何编排诋毁。
若是从前在林府,林莺娘定不能饶了他们。
只是现在在雾凇院,自己连个贴心人也没有,孤立无援。
可不是这银翘正撞得她跟前,她是雾凇院里伺候的老人了,又是谢夫人亲自送来的。府里的丫鬟小厮无不敬她两分。有她在身边帮衬着,林莺娘在雾凇院的日子才算舒坦。
她闲来无事也会和银翘说体己话,“你不知,我在家里还有个妹妹。我如今瞧着你,就像瞧见了我妹妹,亲近得很。”
银翘难为情垂下眸去,“姑娘说笑了,奴婢哪能和姑娘的妹妹相提并论。”
她面上妄自菲薄,心里乐开花。
她以为这是林莺娘以示她们亲近之意。
林莺娘当真是待她极亲近的,拉着她的手,亲亲密密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在这雾凇院里没有旁的贴心人,只你与我说话解闷。在我心里,你同我妹妹就是一样的。”
可怜的姑娘,全然陷在她的甜言蜜语里,全然不知她口中的妹妹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第62章 若是大夫人还在世,二夫人决计不可能进府
天冷霜寒,金陵城时常会落雪。
每到这时,林莺娘总不爱出门,她躲在暖阁里,将门窗都掩得严实,瞧不见丁点雪花。
林莺娘不喜欢雪。
前世她凄惨死在了雪地里,偶然午夜梦回也能感受到雪水沁进骨子里的冰冷,哆嗦得她浑身直打颤。
谢昀却喜欢雪,也最是爱赏雪景。
他偶有回雾淞院早的时候,便执意将林莺娘叫出来,要她陪着自己在雪地里走走,然后在亭子里铺上纸墨,或写字,或画上几笔,都是吟风弄月的寻常。
林莺娘每到此时总是哀嚎,她裹在滚了一圈银狐领的披风里,浑身上下严严实实,只露个芙蓉面在外头。
“雪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她嘟囔着不想去。
银翘为她细心整理好衣裳,又拿了个手炉放她手里,催促,“姑娘快着些,侯爷还在亭子里等着呢!”
采雁不在这里,她现在是林莺娘的贴身丫鬟。
银翘也盼林莺娘好,她越得宠,自己能进谢昀房里的几率才越大。
只是她这副模样落进别的丫鬟眼里,却是看不明白,“前些日子姑娘罚她,她且恨得要死要活,还说自此跟姑娘势不两立。”
雾凇院里日子憋闷无趣,她们正眼巴巴盯着呢,想着两人何时再闹上一场,给这平静无波的日子添上些许茶余饭后的谈资。
谁知盼着盼着,这两人却越发好了起来。
银翘甚至去找兰秋,自荐要做林莺娘的贴身丫鬟伺候她。
兰秋不敢擅自做主,来问林莺娘的意思。
“好的呀!”林莺娘应得畅快,“可巧我身边缺个人,你便让她进我屋里伺候罢。”
“这……”
兰秋迟疑,有心要劝几句。
她自然知道前些日子银翘被罚园子受冻的事,她知道银翘那气盛的性子,也有些担心她因着记恨,恐会趁着这机会挟私报复。
谁知林莺娘不甚在意笑了笑,“你多心了,我相信银翘,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既如此说了,兰秋也不再拦。
只是府里众人且等着看两人撕得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没见着,这主仆两人关系倒是一日较一日好了起来。
甚至伺候林莺娘穿衣这样的事也是自己包揽了,又陪着她出门,去亭子里见谢昀。
林莺娘不管在屋里如何不耐烦,见了谢昀还是笑意盈盈的。
“侯爷……”
方才落了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地上雪湿路滑,林莺娘扶着银翘的手走过去,银狐的披风微荡,可谓是步步生莲。
银翘垂着首,不敢看,做足了丫鬟的本分。
她候在亭子外头。
林莺娘揣着手炉,走去谢昀身边,温婉一笑,“侯爷今日怎的这样好的雅兴?”
谢昀在作画。
林莺娘凑上去看,画中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容颜恬静,淡漠清冷。
她想起谢昀的婚约,问,“侯爷所画的是平阳公主吗?”
她没见过平阳公主。
但林莺娘听说过她。
姜氏拼死在破茅草屋子生下她的那一日,金陵城有件喜事,圣上的六公主出生了。
圣上大喜,颁下旨来,大赦了天下。
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坊间百姓们都说平阳公主是天上的神女下凡。
后来每到林莺娘生辰,姜氏总会露出一个心酸的笑,“同是一日生的,人家是天家贵女,神女下凡。我家小柳儿怎的就这样可怜?跟着我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人欺负。”
没有倚仗的孤女带着个孩子,总是格外的不容易。
姜氏眼角落下泪来,轻轻一叹,“人各有命啊!”
她说的多了,林莺娘便也记得清了。
她无比艳羡那个养在深宫里的小公主,她什么也不必做,便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什么也不必说,自有人窥视她的心意,眼巴巴送到她面前。
只是和她同一日出生的杨柳儿,什么也没有。
她在青楼里养到六岁,青楼里的姑娘也会笑她,“杨柳儿那日投胎是不是走错了路?若是投对了胎,你可就是宫里的公主了。”
听得多了,不懂事的她也会去问姜氏,“你为什么不把我生成公主?”
她也想当公主。
别人说公主金枝玉叶,众人都哄着,一点苦也不会受。
姜氏看她面黄肌瘦的脸和满手的冻疮,一把将她搂进怀,哽咽着声,“是阿娘没用。小柳儿来世记得投个好胎,再不要做阿娘的女儿。”
林莺娘那时只将平阳公主当成一个遥远的梦,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
可她现在就在金陵城里。
那个住在深宫的小公主也在这里。
林莺娘看着画像上美丽恬静的女子,她以为这就是那个她惦记了十几年的平阳公主。
“不是。”
谢昀搁下狼毫,看向画像里的女子,声音清清如玉,“这是我的母亲。”
他没说是哪个母亲。
但林莺娘知道,这想必是他的生母。
谢昀的生母林莺娘并不知道多少,只零星听府里丫鬟说过一点。
知道她原是镇守嘉凉关的忠勇侯之女。
忠勇侯骁勇善战,是大鄞朝的忠臣良将,他这个女儿却是生得孱弱,半点不像他。自出生起便是流水似的汤药将养着,堪堪养到豆蔻年华,也是个瞧着风吹着就能倒的柔弱身子。
但她生得极美,貌比西施,沉鱼落雁,因而在金陵得了个“病美人”的称号。
已故的先定远侯爷便是对她一见钟情。
两人门当户对,亲事办得很顺利。
婚后亦是夫妻恩爱。
只是可惜,她身子到底孱弱,生下谢昀不过五年便撒手离世。
一代美人香消玉殒,无人不觉着惋惜。
就连银翘与林莺娘说起也是叹,“若是大夫人还在世,二夫人是决计不可能进侯府的。”
可是她死了。
死后不过半载,二夫人便进了侯府。
第63章 “斗人场”
林莺娘面上同银翘一样装得惋惜,心里却暗暗啐,什么夫妻恩爱,这大名鼎鼎的定远侯爷同那个薄情寡义的林崇文有什么区别。
这世上的男子,总逃不过喜新厌旧四字。
只是当时银翘形容的天花乱坠,林莺娘也想象不出传说中的“病美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毕竟银翘也没见过,都不过是传言。
如今林莺娘看着这画上的女子,才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所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应当就是如此了。
这也难怪能生出谢昀这般神仙容貌的人来。
只是可惜,美人薄命。
林莺娘面上佯装叹息,柔声来安慰谢昀,“夫人若是见着侯爷如今的模样,想必在天之灵,也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