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黑暗中,那人的声音无比淡漠。
他自圈椅中起身,慢条斯理走向一旁的刑桌。
上面摆满了各种刑具。
他目光从上面一一巡过,最后拿起了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极其尖锐锋利的匕首,剥皮抽骨,削铁如泥。
刑架上的人眼睁睁看他朝自己走过来,眼里满是惊恐。
他看见那把匕首划过他的面,掠过他的颈,最后抵着他胸。
心口三寸,那是致命的位置。
下一刻,那人毫不犹豫,匕首入肉,狠狠插了下去。
却不是心口,而是那刑架之人的手臂。插进去后匕首也没停,直直往右削去。
当真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一大块血肉翻飞了出来,鲜血淋漓,伴随着阵阵痛苦嘶吼声。
从始至终,那人眉眼平静,无波无澜。
直到刑架上的人再受不住,痛得昏厥过去,他才将匕首拔出,随手扔给一旁的衙役。
淡淡吩咐,“一会儿他醒了,接着上刑。手上的肉割没了,还有腿,我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衙役垂首应下。
有人端来盛水的铜盆,那人挽着袖,神色平静的在盆中净手。
直到拿过帕子拭干手,才微微侧过身来,疏淡不明的眉眼沉在昏芒火光里。
“林二姑娘醒了?”
他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莺娘看着谢昀。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尚没从刚才的酷刑折磨中回过神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瞧着分明是谦谦如玉的公子模样,动起手来却是丝毫不眨眼,又狠又毒辣。
她怕极了。
眉眼低敛下去,半点不敢抬。
便有这么一只手,方才漫不经心在圈椅扶手上敲,而后肆无忌惮地将匕首插进囚犯的手臂里,溅得满手血腥。
现下,却又悄然覆上姑娘的下颌,慢慢地,迫使她抬起头来。
林莺娘不敢反抗,眼睫止不住地轻颤,听他惯来冷漠的声音问。
“林二姑娘,这是怕了?”
林莺娘咬着唇,没说话。
谢昀看她因害怕而颤抖慌乱的睫,笑了笑,语调轻慢,似有深意,“我还以为,林二姑娘的胆子大得很呢。”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紧攥着裙摆的手上。
那因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指,也曾肆无忌惮,在他胸膛游走。最后毫无顾忌地勾在他腰带上。
当真胆大至极。
再躲不过,林莺娘只能颤着声,怯怯唤他,“侯……侯爷……”
她眼里满是惊恐不安。
林莺娘不知自己是何时惹恼了谢昀,但她记着他立在船头时看向自己冷漠无情的脸,也知晓他此时明晃晃地敲打。
她向来是最审时度势的性子。
眼见形势不对,立即软着声讨饶,“莺娘不知是何时惹得侯爷不悦,想来都是莺娘的不是。莺娘不过一闺阁女子,什么都不懂,若是无意冒犯了侯爷也是无心之失。还请侯爷大人有大量,不要与莺娘一般见识。”
她当真是怕了。
说着,盈在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颤颤巍巍落了下来。
自古以来,美人垂泪,向来都是引人怜惜的。
更何况,她也的确当得起美人二字。
盈盈秋水眸,娇弱可怜。再经这暗室里的幽幽火光一晃,动人心弦的美。
只可惜,她面前的是谢昀。
他看向她的眼里始终波澜无惊,只是捏在她下颌的指愈发用力。
“从前倒是没注意,林二姑娘这双眼生得当真是极美,就连落泪,都是这般楚楚可人。”
他俯下身,缓缓逼近,“想来若是挖出来,做成琉璃珠串定是也极好……”
此话一出,林莺娘背脊顿时僵住,脸色也霎时褪得惨白。
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她毫不怀疑谢昀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是当真想如此做,也是当真会如此做。
“侯……侯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里隐隐带了颤抖,强装镇定,“侯爷是我林家的贵客,您若是想要琉璃珠串,我……我父亲必定竭尽全力为侯爷寻来……”
她害怕极了。
只能借着林崇文的名头来提醒他。
毕竟自己是林家名义上的二姑娘,谢林两家又有亲,若是她在谢昀手里出了什么事,料想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未料谢昀听了这话却轻轻一笑。
“林二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
寻常闺阁女子叫他这么连恐带吓的一番敲打,怕是命都得吓去半条。倒是难为她,还能强撑着同他在这里虚与委蛇的求生路。
“可是……”
他收了笑意,直直看进她难掩惊惧的眼里,慢条斯理地开口,“要知自作聪明太过,那便是愚不可及了。”
林莺娘在他手里被迫仰头看着他,朦胧的眼里还蕴含着泪,满是不解。
谢昀没解释,松开手转过身,淡声吩咐,“送林二姑娘回府。”
第7章 染病
是青山亲自送的林莺娘。
下马车的时候,林莺娘的腿脚都软了,好在采雁及时过来搀扶住她。
“姑娘这是怎么了?”
采雁满头雾水不得解。
她记着自家姑娘分明是出门去与谢子慎幽会,如今何故却叫谢昀的人送了回来?
再进闺房,褪下遮掩的披风,露出里头湿漉漉的裙衫来。
采雁更是诧异,“怎么弄得这样一身,姑娘你不是和谢三公子一起游湖去了吗?”
林莺娘没说话,浑身止不住的直哆嗦。
是冻的。
这样深秋寒凉的时节落了水,又穿着湿透的裙衫耽搁这许久,人险些去了半条命。又添刚刚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是吓得形神俱灭,撑到现下已是极限。
甫一松懈下来,便重重倒了下去。
“姑娘——”
采雁惊呼出声。
林莺娘病了,病得突然。
府里请了大夫来瞧,只说这时节乍暖陡寒,姑娘体质孱弱,感染了风寒。
贴身伺候的采雁也说,自家姑娘前几日便觉得身子不爽利,未曾放在心上。不想这病来如山倒,今晨起来便病得起不来榻了。
倒是没人觉出不对。
林莺娘出去之事做得颇为隐蔽,公子佳人私会,带着丫鬟都是碍事的。
她偷偷出府,回来时又走的偏僻角门。
通身上下都叫披风遮掩着,面容也隐在兜帽下,看不分明。
只是知晓原委的谢子慎愧疚难当。
过了两日,他来看病中的姑娘。
隔着扇遮挡的屏风,屏风外是郎君心疼愧疚的话,“此事原是子慎牵连了姑娘。”
那日西郊湖里的贼人分明是冲着定远侯府来的。
若不是他起了心约林莺娘出行,她也遇不上这桩祸事。
“好在姑娘没出大事,不然子慎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愧疚极了。
那日落水后,他便和林莺娘失散了。
说起来,他原也不会水。当时在心上人面前一腔孤勇往湖里跳,未料落水后便被翻涌的湖水冲散了。
当时那情形,他自身难保,没在水里扑腾两下就呛了满口水昏厥了去。
等醒来才知道自家兄长救了他。
也知晓林莺娘已被青山暗中送回了林府。
他小心翼翼着问,“当时没立即来瞧姑娘是担心旁人起疑,怕因此玷污了姑娘的声名,姑娘可怨怪子慎?”
他生怕心上人就此恼了他。
好在屏风后的姑娘仍旧是温言软语,“三公子这是说得什么话?此事乃是意外,要怪也只怪那伙贼人,胆大包天,青天白日便敢杀人掳掠。如何能怨怪到三公子头上?再说了,公子也是为莺娘着想。公子的心意,莺娘都明白的。”
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谢子慎高高提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又听里头关切问,“三公子可没事吧?”
她还惦念着他的安危。
“没事没事。”
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郎君连连摆手,后来反应过来她瞧不见,又悻悻放下了手,黯淡着眼道:“听说姑娘回来便病了,想是当时跳进湖水里受了寒。姑娘如今可好些了?”
他并不知林莺娘后面暗室被吓之事,只当她是坠湖而染得风寒。
林莺娘也顺着他的话柔声道:“已好许多了,想来过两日便可大好了,三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说,却是忍不住掩帕接连咳了好几声。
隔着虚掩的屏风,都能瞧出那娇弱可怜来。
看这模样,哪儿是要大好了,分明是故意说这话来宽他的心。
谢子慎的一颗心啊,当真是叫她掰开了,揉碎了,搅得乱七八糟。
便是后头辞了林莺娘出来,人也恍惚如步在云端里,浑浑噩噩不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