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人脸上藏不住事,高兴不高兴都放在面上叫人知晓。
林莺娘在前头逛。
长风走在采雁旁边,低下声,暗戳戳和她说话,“别生气了,我请你吃冰糖葫芦好不好?”
他变戏法似儿的,从身后掩着的手里拿了个冰糖葫芦出来。
采雁才不要他的糖葫芦。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丢下这一句,她快步上前,去揽林莺娘的手,“姑娘,我们去哪儿玩?”
林莺娘抬手指着眼前的茶馆,问采雁,“我们去听听说书怎么样?”
采雁雀跃点头,“好呀!”
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支一张桌,拍一方惊堂木,绣口一张,就是金陵城中街知巷闻的风月事。
这一回,讲的是春日宴上,平阳公主一见探花郎便落了芳心,求圣上下旨赐婚的故事。
楼上有贵客雅座,姑娘带着帏帽上去。
有店小二立刻送上茶水点心来,也好奇那帏帽下面的芙蓉面,借着倒茶水的时机想要偷偷瞧上一眼,却被她身边立着的侍从察觉。
那侍从生得好冷的一张脸,看过来的眼也锐利,店小二当即叫他骇住,连忙垂下眼,是再不敢唐突。
惊堂木一拍,底下说书先生正说到妙处,“你们道那春日宴上的探花郎是谁?就是咱们现在金陵城里的定远侯爷,昔日的侯府大公子。”
底下看客纵是听了许多遍,也忍不住跟着他哗然。
那楼上雅座里的姑娘虽是头一回听,却是淡定,端起茶盏,轻轻撩了帏帽一角,慢条斯理喝茶。
她旁边的小丫鬟满脸雀跃,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姑娘,侯爷原来还是探花郎。”
身后立着的侍从好心添上一句,“侯爷是永兴三十八年中的进士,金銮殿上,圣上朱笔玉批,钦点的探花郎。”
永兴三十八年,那时谢昀将将弱冠,少年意气,何等意气风发。
又生得那样好的一张脸。
才貌俱全,也难怪平阳公主一见便落了芳心。
正逢底下说书先生也讲到此节。
那丫鬟听着,当即白了侍从一眼,“要你说,我们自己不会听么?”
她还记得昨日长风不搭理她的仇。
那侍从本是好心,叫她这话即刻堵了回去,倒是也不辩驳,同方才看店小二那张冰冷的脸截然不同,是极好说话,生生受了委屈的模样。
姑娘帮着侍从说话,“好了好了,采雁你别老欺负他。”
那姑娘说话声极是好听,碎玉坠盘,如莺啭啼。身边的丫鬟也是娇俏动人。
楼上雅座还有旁人,听了她们的话不免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是谁家的姑娘?”他折扇掩着嘴,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看过去,林莺娘戴着帏帽,瞧不见脸。再看身边的丫鬟,是极陌生的脸,最后是长风。
——长风自军营出身,金陵城里识得他的人不多。
他回自家公子的话,“回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瞧着身边的人脸生得很。”
脸生,便是这姑娘刚来金陵。
或者说,这姑娘家中没权没势。
毕竟这金陵城就这么大,皇亲国戚,王公贵爵之间都是互通有无的,极是熟稔,万不可能连身边伺候的人都瞧着眼生。
那人手里的折扇一拍,心里有了主意。
林莺娘还在仔细听底下说书先生的话。
世人总是喜欢听才子佳人成双对,更何况这说书里的还是公主与侯府公子,谁人听了不说一句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林莺娘耐着心听了半晌,却是有些兴致缺缺。
在场的大多都是平头百姓,谁也没去过春日宴,就连说书先生,也不过道听途说而来,所谓的才子佳人一见倾心的故事自然也是添油加醋的胡诌,当不得真。
林莺娘原先还想着来茶馆,借着听书了解了解那平阳公主的生平和性子。
毕竟眼下自个儿都到人家跟前了,正所谓知己知彼,自己总要知道那平阳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往后才好提防。可惜听了这许久,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那说书先生哪敢妄议当朝的公主,就连故事也是套用的话本子里的情节,前言不搭后语,难为在场的人还听得津津有味。
“采雁,我们走罢。”
林莺娘搁盏起身,她不打算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这便带着采雁和长风要离开。
却不料行至楼梯口,叫人堵在跟前。
第92章 只要我摘了帏帽,世子爷便放我们离去?
霍子毅此人,声名在外,最是个风流成性,沾花惹草的性子。
他父亲庆王是大鄞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因先祖与大鄞开国皇帝一同打下这大鄞江山,有从龙之功,被封为异姓王,世袭传承至今。霍子毅自幼便在金陵长大,这金陵城的贵胄子弟数以百计,数他声名最盛。
——皆因他好女色,日夜流连青楼楚馆间。
一掷千金,只为博花魁一笑这样的荒唐事也是有的。
金陵城里的高门贵女往常见着他只避着走,生怕与他沾上干系。
但林莺娘初来金陵,识不得他,只觉这人脑子有病。这眼下隆冬并非盛夏,他却拿了把折扇在手中摇,倜傥风流倒不觉得,只愈显得他孟浪轻狂。
采雁当即拦在林莺娘面前,“你是何人?挡了我家姑娘的路可知晓?还不让开。”
“呦,好尖牙利齿的一张嘴。”
霍子毅折扇轻佻来挑采雁的下颌,被长风挡开。
霍子毅没见过长风,长风却是知晓霍子毅的,他声名赫赫,又是这样一个张狂性子,想叫人不知晓也难。
他冷着一张脸,语气却是恭敬,“丫鬟不知事,还请世子爷高抬贵手。”
霍子毅挑眉看过来,“你识得本世子?”
林莺娘一听长风的话就知自己惹上了麻烦。
这金陵城当真是小,皇亲国戚岂止遍地,这到茶楼喝个茶听个说书也能撞见世子爷。
这世子爷是谁?
林莺娘不知道,但听这名号就很响亮,是招惹不起的人。
长风颔首。
金陵城赫赫声名的庆王府世子爷,谁人不知。
霍子毅当即笑了,手里的折扇越发扇得得意,“你既识得本世子,便也该知本世子是你得罪不起的人,还不速速让开。”
庆王府世子爷在此闹事,多的是人过来瞧热闹,连说书也不听了。
众人都眼巴巴瞧着,心里也颇是替那姑娘唏嘘,这叫庆王府的世子爷惦记上了,能讨什么好。
霍子毅犹在洋洋得意,他越过长风看向后头的林莺娘,“这位姑娘帏帽怎的遮着脸?不如摘下来让本世子好好瞧上一瞧。或许叫本世子瞧高兴了,便放姑娘离去。”
这光天化日,他拦下未出阁的姑娘,还说这般轻浮之语。
是个正经姑娘家都要叫他生生羞死。
可那帏帽后的姑娘淡定自若,还能平静接他的话,“只要我摘了帏帽,世子爷便放我们离去?”
她声音仍同方才一般悦耳动听。
拦在前面的长风蹙眉,“姑娘……”
他欲要制止,但林莺娘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有自己的主意。
长风只得住口。
霍子毅听了林莺娘的话,脸上的笑意越盛,“自然,本世子说话向来说一不二。”
他想着,拥有这般好听声音的姑娘定是貌若天仙的佳人,毕竟她身边的丫鬟都有几分娇俏可人。
谁家姑娘会放一个比自己貌美的丫鬟在身边。
在场众人也是这样想的,尤其是方才为林莺娘上茶的店小二,他好奇之心久矣,只随着众人翘首以盼。
姑娘抬起手,衣袖扬起,如云如雾,婉约似水。
她撩起帏帽上遮挡面容的白纱,下一瞬,姑娘雪般的容颜露了出来。
众人呼吸一窒。
不为其他,这姑娘的脸并非他们预想的倾国倾城,反而眼斜嘴歪,不忍直视。
——眼是斗鸡眼,定不了神,嘴是歪咧嘴,任是谁也想不到那般好听的声音是自这样的口中说出。
众人骇然,皆退一步。
霍子毅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你……”
他手里的折扇扇不动了。
却见面前眼斜嘴歪的姑娘雀跃上前一步,“世子爷拦着我不让我离开,可是喜欢我?”
“不不不……”
霍子毅的脑袋摇得比折扇还快,“姑娘你误会了。”
他连忙退开身去,“我没拦着你……”
他磕磕绊绊,连“本世子”也不自称了,抬起手里的折扇重重敲了身边的随从脑袋,“你怎么带的路,怎么把我带这儿来了?还不快走,莫要挡了旁人的路。”
可怜的随从,无辜被敲脑袋,还不能辩解,忙忙要领着他家世子爷往旁边去。
一场风波随着姑娘容貌的露出悄无声息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