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也没告诉他其中曲折,要的便是现下他在圣上面前的万事不知。
六皇子看见圣上变了神色,当真懵懂不知,“父皇,您怎么了?可是这林姑娘有什么不妥?”
他见画像上佳人眉眼清丽,巧笑嫣然,当真是娇美绝俗的好样貌。
只是这样的样貌美则美矣,后宫之中却不少见,后宫佳丽三千,自是什么样的美人都在其中,六皇子想不出圣上为何会因此大变了神色。
圣上其人,性情最是多疑。
他虽已年迈,却并不昏聩,纵使在病中也有他赫赫天子不怒自威的威仪在。
初时的确是叫林莺娘的眉眼震惊住了,但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在这当头,他还用余光打量了六皇子的神色。
——他疑心这画像之事是六皇子故意为之。
但六皇子眉眼间皆是坦荡焦急,只瞧不出丝毫心虚。
圣上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搁下心来,他对着六皇子微微摇头,以示无事。
再定下心,细细去看画像上的姑娘。
其实当真是很多年了。
久远到圣上几乎都快忘了他那个同父异母的皇兄的脸,若不是此番林莺娘的画像送到他面前,他也几乎要忘了当年自己亲手造就的那一场浩劫。
他屠戮杀害了自己的亲兄弟,才换来了这数十年稳坐天下的帝位。
第127章 要记着,你是我的人
但圣上一点也不悔。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做。
只是现下他已到了垂暮之年,这样的年纪,已然是一脚踏进皇陵了,圣上却平白心中添了几分犹豫。
他也在担心,不知往后九泉之下,先帝祖宗面前,自己该如何去面对他们。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下圣上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了会儿画像,让六皇子收起来,垂垂老矣的脸上有些许疲惫,“你下去吧,朕累了。”
六皇子将画像收好留下,躬身退了出去。
圣上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依稀里他回到了当年仍是皇子的时候,五子夺嫡,他当初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决绝。
但他没有办法。
夺嫡之路便是如此,他若不杀他们,往后他们其中任何一位登基,那死的便是自己。
就连现下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最出色的几个皇子。
他们为着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圣上几乎可以窥见他们的结局。
——除了得胜者高坐帝位,旁的无一例外,都不会有好下场。
天子的心啊!从来冷血又无情,纵是自己的皇子也不过是权势的牺牲品,更遑论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
圣上睁开眼,浑浊苍老的眼里有了决断。
没两日。
那林莺娘的生平便被呈到了圣上面前。
她可怜多舛的身世,一个好赌成性的生父,还有一个颠沛被卖的生母。她们艰难存活,从青州到江州城,又从江州到金陵……
谢昀想让他知道的林莺娘的所有,都呈在了他的面前,只摒去了她是他外室的这一段。
圣上的眼,在触及杨盼山面目全非死在斗兽场时微微有了些触动。
他曾于襁褓中见过那个孩子。
彼时他是昔太子殿下的血脉,天之骄子,尊贵无比,谁能想到他最后竟凄惨死在那样卑贱低下的地方,到最后,甚至连个替他收尸的人也没有。
圣上且悲且叹。
悲他到底是皇室血脉,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叹当年若不是自己狠辣决绝,未必他的下场就不是如今众皇子的下场。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他再看林莺娘的画像,眼里便带了些许不忍。
这是昔太子殿下存留于世的最后一丝血脉,她本可以苟活在这世上,却因自己现下瞧见了她,如今却要将其生生扼杀。
圣上想,往后他下了九泉,先帝是再不会原谅他了。
他打算派人在林莺娘回江州的路上将她暗杀,到时只将死因推给沿途的山匪身上。
欢欢喜喜一心想着回江州的姑娘对此浑然不知。
她在雾凇院里收拾回江州的行李,箱匣妆奁之多,比之她先前从江州来金陵时尤甚太多。
林莺娘这些时日,但凡出门,不是做衣裳便是买首饰,出手之阔绰,连见惯了高门贵女的银翘都咋舌,“姑娘,你买这么多,侯爷的俸禄不会叫您买空了吧?”
林莺娘浑不在意,“无妨,侯爷说了,我是定远侯府的贵客,一应开销用度都走侯府的账上出。”
她花的,正经算下来,是谢夫人的银子。
管事将雾凇院这些时日的账本拿给谢夫人看,她惯常端庄的脸色险些撑不下去,她问管事,“怎么会花这么多的银子?”
管事垂首回话,“林姑娘说自己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这金陵城里的繁荣,自是见着了什么都想要。她也知道自己买的是多了些,好在二夫人为人豁达,此前放下话了,让她想买什么便放心买,一应用度,自有侯府为她承担。是以林姑娘买起东西来便格外没顾忌了。”
谢夫人是与她说过那些话。
这样的话,原是宴席上寻常客气敷衍的话,没有人会当真,更没有人会如此厚颜无耻,竟当真拿了买东西的开销来寻她。
谢夫人心里对林莺娘恨得愈发咬牙切齿,但银子该出还是得出。
林莺娘可以不要她自己的脸面,谢夫人还要她定远侯府的声名。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多了,眼看着林莺娘就要被送走,谢夫人心里的郁气才算是解了些。
她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林莺娘几次三番触到她霉头,又害得谢子慎到如此地步,谢夫人岂能饶她。
她也安排了人,只等着林莺娘回江州去,这一路山水迢迢,多的是波折意外。
谢夫人慢条斯理端盏品茶,端庄优雅的笑,“东西买的再多,也得有命享才是。”
她压根没打算让林莺娘活着回江州。
这林莺娘倒是预料到了。
她将那些首饰衣物都交给采雁,让她拿去当铺换成银票,贴身收着。自己又趁着谢昀来雾凇院的时候去寻他,旁敲侧击着,想让青山送她们主仆俩回去。
林莺娘心里的算盘敲得响。
这青山功夫好是一则,最重要的是他是谢昀身边最亲近的随从,在很多时候,可以顶着谢昀的名头行事。
这一路回江州,多的是人想要她的命,她得想法子保全自己。
谢昀自然是知晓她心里的盘算,却起了兴致逗她,“你将青山带走,我往后使唤谁?”
这话说的,他一个堂堂定远侯爷,多的是人使唤。
林莺娘目露哀怨,咬着唇,不可谓不可怜,“侯爷还说疼我,如今我不过要青山送一送,侯爷都舍不得。想来那说的往后会去接我的话,也不过是诓我的。”
美人含嗔似怨,说不出几多动人缠绵。
她总是忍不住,时时与郎君玩心眼,但好在,他大多时候,只要高兴,都是乐意纵着她的。
例如现下。
他微微一笑,看着她,语调又轻又柔,“我若顺了你的意,允了青山送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她即将要离开金陵,往后自然是没法子再伺候他。
这样的事,现下伺候一回便少一回。
金钩挽着帷幔,被人轻巧拨开,帷幔如水落了下来。
他动情时,喉结微动,一口咬在她光滑如玉的脖颈上,嗓音沙哑,“杨柳儿,要记着,你是我的人……”
第128章 侯爷,这是在外面呀
林莺娘临走前一日,正逢谢昀休沐。
“你不是还有个心愿未了么?我今日得闲,带你去瞧瞧,也不枉你来金陵一趟。”
谢昀来得早,林莺娘还未起,叫他撩起帷幔,从榻上径直拉起来。
迷迷糊糊的姑娘扑进他怀里,揉着眼看他,“什么心愿?”
她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要谢昀来提醒她,长指敲她额头,这样亲密的举动,带着些宠溺意味,羞得刚进来的银翘赶紧退了出去。
他到底卖了个关子,“出去你就知道了。”
今日是远郊皇家寺庙上梁大吉的日子,平阳公主得圣上令,也会过去。
公主出行,这是大事,沿途百姓都翘首以盼着。
林莺娘坐在马车里,也眼巴巴撩帘来看。
她对平阳公主,实在好奇极了。
只是可惜,平阳公主的仪仗被御林军层层围着,任她伸长了脖颈也瞧不见平阳公主分毫。
她失落坐了回去,垂头丧气,“要想见这平阳公主一面可真难。”
林莺娘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她明日便要回江州,今日想来是最后能见平阳公主的机会,如今也是要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