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莺娘到底是被赶下了马车。
是临近年节冰冷冷的天,这样冷的天,街上百姓都寥寥无几,她拢紧了银狐毛的披风艰难在北风中行走,说不出有几多娇弱可怜。
有途经她身边,见她貌美,“好心”上来搭讪的郎君,“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怎得一个人在路上走。”
林莺娘抬眸看他一眼,眸中满是警惕。
那人却笑,“小娘子这般看着我做甚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是看姑娘一个人在这路上走,很是可怜,想着送送姑娘。”
“不必。”
林莺娘拒绝得干脆又果断,这人的不怀好意简直刻在了面上,活脱脱下一个庆王府小世子。
她越过他想要离开,又被拦下,那人的脸上有被拒绝后气急败坏的怒意,“你这小娘子,好生不识好歹,本公子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脸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街上人迹寥寥,偶有见着这边动静的,也避开眼匆匆走开。
这更助长了那人的嚣张气焰。
他直直逼近林莺娘,手也不安分,要来摸她的脸颊,可惜还没触到,那只手忽然被人反手狠狠拽了过去,扭得他生生痛叫了出来。
林莺娘看着来人,是青山。
再看旁边,马车里的谢昀正冷着一张脸,见她看过来,撩起的车帘才摔下来,他冷漠无温的声自车帘后传来:“上车!”
林莺娘忙不迭爬上了马车。
进去前还回头看了青山一眼,那欲调戏她的狂徒被他反手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求饶。
“想看便滚下去看。”
里头的声音更冷。
他还没消气。
林莺娘连忙敛目,撩帘进了车里。
她笑嘻嘻来哄他,“我就知道侯爷定然舍不下我。”
厚颜无耻,巧言令色,说的都是她。
谢昀看了她一眼,“再啰嗦,便滚下去。”
冷冰冰,不留情面。
林莺娘立即噤声,咬着唇,在心里偷偷骂他。
他洞察人心的眼又看过来,“又在心里置喙我什么?”
姑娘连忙摇头。
看过来的,是这世上最可怜无辜的脸。
在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上,没有人比得过她。
谢昀深深看她。
是分明洞穿的眼,细细看,那波云诡谲里面却掺杂着旁的什么东西。
打量,算计,还是谋划……
林莺娘分辨不清。
但经刚刚被扔下马车一遭,她是再不敢去触谢昀霉头了,满腹疑虑只搁在心里。
闷声闷气憋了一路。
回到雾凇院里,采雁还在这里等着她。
主仆俩本来是要今日离开金陵城的,却被进宫一事耽搁了下来。
“姑娘,咱们今日还走吗?”
采雁不知今日林莺娘进宫所为何事,她初时也心慌意乱,如今见着林莺娘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只是林莺娘脸色不好,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莺娘摇摇头。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采雁难免好奇,“姑娘可见过圣上了?圣上生得什么模样啊?”
林莺娘又摇头。
采雁糊涂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又没见过圣上,那姑娘今日进宫是去干吗了?”
问的是呢!
林莺娘也糊涂。
她思来想去,觉得金陵城这下是彻底待不了了。不管圣上是不是看上了她,宫里这趟浑水她是万万不能搅进去,没得自己的小命交代在了这里。
林莺娘打算带着采雁离开。
好在她们今日本来就是要离开金陵城的,丫鬟来来往往,见她们拿着包袱行走也没有人起疑。
大门到底显眼,为生事端,主仆俩走的是角门。
未料一开门,青山堵在了门口。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看见了采雁手里的包袱。
和先前声势浩大的离开不同,这次林莺娘为了掩人耳目,只拣了贵重的细软首饰带上。
她把采雁拉到身后,笑了笑,欲盖弥彰说话,“没去哪儿。青山大人今日怎么得闲过来,不用在侯爷身边当值吗?”
青山是来替谢昀传话的。
他一本正经道:“侯爷说了,姑娘若是想离开,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今日天色晚了,出行恐不安全,还请姑娘先回雾凇院歇着,明日侯爷下值自会亲自来送姑娘。”
林莺娘还想挣扎,“不用了,怎么好耽误侯爷的事,我们自己走便好……”
她拉着采雁想离开。
主仆俩出不去。
青山像座山似的挡在角门,动也未动,只伸手朝她们示意,“姑娘,请——”
第136章 什么成安公主
林莺娘和采雁被迫回了雾凇院。
兰秋和银翘看见她们很是欣喜,“姑娘今日不走了吗?”
她们高高兴兴来接采雁的包袱,全然没瞧见林莺娘面如死灰的脸。
明日?
她想,谢昀看她看得这般严实,明日怕不是就是自己的死期。
只是未料。
翌日打开门来,竟是泼天的好消息。
是宫里的人一大早来了雾凇院宣旨。
面前的内侍脸上笑得谄媚,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恭喜成安公主,贺喜成安公主,圣上正在宫中等着公主呢,公主快快随奴婢回宫中谢恩吧!”
不是妃嫔。
是公主。
突如其来的旨意砸得林莺娘晕头转向,她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喃喃问,“什么成安公主?”
内侍扶她起身,笑着耐心又解释一遍。
“成安公主想来是高兴坏了。奴婢不是说了么?殿下乃是昔太子殿下的血脉,当年东宫失火,殿下的父亲因此不慎流落民间。好在苍天有眼,庇佑大鄞,竟将殿下好生送到了圣上面前。圣上圣心大悦,恢复了殿下的封号和公主身份,如今正在宫里,等着殿下回去团聚呢!”
林莺娘总算听明白了,但人仍是浑噩不清的。
什么昔太子血脉?
她是污秽泥沼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可怜人,没办法将自己与尊贵的昔太子殿下血脉联系在一起。
倒是雾凇院里的丫鬟们听了皆雀跃不已,过来恭维道喜。
“奴婢见姑娘第一面就觉着姑娘龙凤之姿,贵不可言,绝非池中物,原来姑娘竟是昔太子殿下的血脉……”
殷勤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还叫姑娘,这是成安公主殿下!”
“对对,该唤殿下才是。”
丫鬟们异口同声,齐齐见礼拜下,“见过成安公主千岁——”
山呼千岁声让林莺娘回了神。
她茫茫然环顾四下。
因着圣旨到,雾凇院里的所有丫鬟小厮都聚在院中,如今皆对着她屈膝拜下。
虔诚,恭敬。
就连采雁,本也是恍然不知所以,被银翘和兰秋拉着一同跪了下去。
面前的内侍又来请林莺娘,“殿下,圣上还在宫里等着呢,殿下快快随奴婢入宫罢。”
宫里自有人上前来伺候搀她。
林莺娘没动。
“侯爷呢?”
她总算回神,却是出声问谢昀。
满院子丫鬟小厮面面相觑,答不上。
倒是方才的内侍接过话,“殿下放心。小侯爷今日早朝便得了消息,想来现下正在内阁当值。殿下快些随奴婢进宫面圣去罢,小侯爷下了值便会来见殿下。”
说完,还容不得林莺娘再问什么,内侍们已经团团上前来,将她簇拥着送上了回宫的鸾轿。
这是林莺娘第一次面见天颜。
她匍匐着背脊,跪在玉石砖上,单薄的衣裙挡不住透骨的寒,冷意顺着膝盖缝直往心尖上钻,身子禁不住得瑟瑟发抖。
林莺娘能感觉到圣座之上,珠帘之后。
那道摄人心神的目光。
沉沉倾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民女林莺娘,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地,静默无声。
是长久的沉默。
天威赫赫,林莺娘的背脊不由又压弯了几分。
这当头,姑娘脑子里还能胡思乱想。
她想起当年平阳公主染疾,圣上大赦天下时。
姜氏搂着她,对她说的话,“可怜我的儿,都是一日里生的,人家就是皇亲贵胄,贵不可言,我们杨柳儿就是地里的泥沼,谁都能来欺一欺,当真是不同命。若是我儿能同她一般生在皇家……”
姜氏到底是没说完。
她牵着嘴角无奈笑了笑,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
却不料世事竟如此奇妙。
林莺娘想,若是母亲知道她当时妄言今朝成了真,不知会是怎样作想。
胡思乱想间,高坐在上的圣上沉沉出声,“起来罢。”
他唤林莺娘上前来。
有内侍上前,层层珠帘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