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堆罪状,提起公子哥去衙门问罪。
最后这厮被枷三日,游街示众。
郭盈亲眼见到了那一幕,当时卓燕飞打完人,就立在街边,向卖茶的老阿婆要了一碗粗茶,一碗茶饮尽,便拖了一连串的人粽子飞马而去。
她那会儿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羡慕的要命,不禁想,若是当年她运气好些,不去戏班子,反而有机会习武,拜在卓门主门下,那她这辈子想必都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
此时此刻,卓燕飞心爱的小弟子邀她去做件‘大事’,她是心向往之,只有激动。
明国从七十多年前开始,便彻底禁了人口买卖。
现在私底下所谓的买卖,只是约定俗成的习惯,下人们怕的也是主人家的势力。
真正说来,就没有卖身为奴这回事。
郭盈投孙玉芝,为避祸而已,孙玉芝象征性的给了二两银子罢了。
她签的契书,也是雇佣文书,连义女都没认。
早些年认义女的情况还多些,后来朝廷整治,读书人要脸,倒显少有蓄养奴婢,纳妾便认义女之事。
当年岳玲在江南唱戏一年多,攒下十里红妆,郭盈虽没她有名,唱戏的日子却不比她短,又甚美,光是她手头放的银子就有三百两。
外头钱庄内,她也存了五百两。
云城东边某村子里,她还偷偷买了十几亩山田,让她信得过的干兄弟给她看着。
这些山田她故意没买太好的,也不打算声张,是背着万一哪日落魄,好歹能有份托底的家产,不至于让她流离失所。
她家产加起来,可不比整个张家薄!
如今穆青云说要做靠山,郭盈立马就转换阵营,进入角色很快,暗示穆青云:小姐需不需要我好好骂骂张庆啊?
又对岳玲道:“姐姐大好人才,万不能被那厮牵连。”
总而言之,现在的张庆实在不行,既无以前的美貌,也不年轻了,姐姐你这么好,不要不好意思嘛,赶紧把人踹掉再换一个更年轻的难道不香?
岳玲:“……”
穆青云带着岳玲和郭盈两个,施施然去到书房。
一路走过,遇见好些丫鬟,仆妇,小厮,看这架势,张家倒仿佛恢复了往年的鼎盛似的。
张庆此时正在书房宴客。
长桉上摆满了茶点名酒,左右都是他相熟的书生朋友。
孙玉芝和周平波两位公子坐在上首位置。
一众书生言笑晏晏,说话都不着痕迹地捧孙玉芝和周平波,对张庆也十分客气。
张庆那股子志得意满,简直连这座屋子都要关不住。
穆青云进门时,就听边上有个长得瘦削的书生,笑呵呵地恭维道:“张公这幅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当真是好字。”
张庆哈哈大笑:“贤兄客气了,我还差得远。”
岳玲冷笑:这倒是忘了当初提笔忘字,抓耳挠腮,还得我偷偷给递纸条解围的时候了。
张庆抬头,一眼看见穆青云和岳玲,话音立止,眉头紧蹙。
待看见郭姨娘一身素净,低眉顺眼地立在她们身后,脸色才放柔了些许:“盈儿怎么来了?”
郭盈略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却并不开口。
张庆冷澹地瞟了岳玲一眼,怒道:“你平日里什么正事都不做,我把蓉蓉和秀秀两个孩子交给你,你看看,你是怎么照顾她们的!”
“你既然上不能侍奉公婆,下不能照管儿女,这家自然也就不必你来当,让你把库房的钥匙给盈儿,你给就是,还敢不满么?”
“盈儿,你入我家中以来,温婉贤惠,账也算得好,以后便由你来照管家中细务。”
张庆肃然道。
岳玲和郭盈眨了眨眼,默默看着他,穆青云拿着钥匙甩了甩,轻笑出声。
张庆顿时不悦,不过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他还是要给女儿留几分颜面。
虽说这女儿在他心里的地位没有秀秀高,甚至也比不上蓉蓉,可到底是他的骨肉,当着两位年轻贵公子的面,总不能让亲闺女太丢了脸面。
“你个姑娘家,不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到前头作甚,把钥匙给你姨娘,赶紧回屋去。”
穆青云笑了笑:“钥匙不能给郭姨娘了,一会儿留给老爷你,别急。”
说着,她把多年账本和岳玲的嫁妆单子取出,搁在书桌上。
“老爷先看看这些账,可还清晰明了?”
张庆不耐烦地道:“你这孩子怎这般不懂事,男主外女主内,哪有让你爹管家里这些琐事细务的!”
“让盈儿去看。”
孙玉芝脸上一僵,勐地低头。
周平波的情绪比他倒稳定得多,他又没得罪过人家小姐,只是也不免提起酒杯挡了挡脸。
哥俩倒不约而同有些佩服张庆。
虽说是亲闺女吧,可这女儿是那种一巴掌能把脑袋拍飞的那类,就算给她当爹,像张庆这般板着脸下令,难道晚上就不会做噩梦?
周平波自认与穆青云无冤无仇,可见到她仍心头一紧,话不敢多说半句。
苏玉芝就更是有心理阴影,恨不能眼下就有条地缝,让他赶紧钻进去避难。
穆青云轻笑了声,示意郭盈上前:“那就劳姐姐读一读。”
郭盈心领神会,莲步轻移走过去,还特别懂礼貌地先朝张庆行了一礼。
张庆的心情顿时和缓,面上虽然不显,却是和颜悦色。
一来美人很可心,二来是孙公子所赠的美婢,为着孙公子的脸面,也要更善待三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账目
郭盈面上很有礼貌,笑得十分甜,温温柔柔地先打开一本厚厚的账本。
“2878年2月10日,借嫁妆点翠珠钗一对,红翡翠手镯一对,典银八十两。”
“6月11日,借嫁妆银镀金点翠花草纹凤钗,典银三十两。”
“12月21日,借玳冒首饰匣子,并香檀木衣箱,妆花织金缎十匹,典银一百一十两。”
“……”
一开始郭盈开始念,张庆还有些迷惘,脑子里一片混乱。
因着是他新得的美人念的,他还做出一副轻轻颔首,为美人张目的样子,可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张庆是个体面的文人,认为金钱这种东西都有铜臭味。
别看这些钱,大部分都是他拿去支应他那些文人雅好,小部分是给他爹娘开销花费,可他根本就不大记得。
账目这种东西,自有家里的妻子管,只要他想用钱能用得到,何必管这钱是怎么来的?
但凡岳玲要同他说一说张家的经济状况,他都相当不耐烦。
他还要读书的,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别的事通通与他无关。
以至于郭盈念了大半本账,从十好几年前,念到了几年前,典当出去的银钱差不多都有三千两左右,张庆才惊得起身,面上又红又白的,半晌叱骂:“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摆摆手,死死盯着岳玲,怒道:“你——这是闹什么,好看吗?”
张庆扫了一眼周围的客人。
有好几个客人都好奇地探头张望,他心里顿时一堵。
幸好孙玉芝和周平波两位最重要的贵客,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端着酒杯纹丝不动。
看看人家,这才叫修养。
张庆心里平静了些,努力把怒火压下去。
他不傻,看得出妻子有点不对劲。
此时他倒是没察觉到郭盈不对,只是心里也不免埋怨,郭氏美则美矣,奈何脑子不好用,看来以后还是不要让她生孩子了。
张庆是想多子多福,但生的孩子太傻,也是负担。
郭盈这会儿就和没听见张庆说的话似的,不光把这账本挑一些重点念了个遍,还拿出库房的陈年旧账来。
陈年旧账太多,好在岳玲仔细,要紧的账目单独整理,她半点不费力地就将其中很有特点的挑出来细读。
例如张家老宅置换,是张庆贪便宜去买什么孤本,被人骗的血本无归,不得不卖了宅子。
还有,他因为要抱打不平,实际上碰上了仙人跳,被人绑了,人家威胁要是家里不拿钱赎,就把他剥光了吊文庙门口去。
张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信让家里凑钱来赎。
迫不得已,卖了一批地。
不看账本还好,一看账本,张庆简直是天字第一号败家子,若他祖父知道,恐怕恨不能直接掐死他爹,从根子上断掉他出生的可能。
他祖父那一代,张家还是颇鼎盛的,买卖不敢说多大,却是基本过上了花钱不愁的好日子。
郭盈是唱戏出身,嗓子好,看着没怎么卖力气,可声音就是清清楚楚地钻到众人的耳朵里。
隔着门墙,外面的下人也都听得很是清楚。
好几个洗扫的丫鬟立在门口,互相使眼色,都有决断。
可不能被留在张家,跟着未来少夫人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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