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毕竟有了年纪，便如夕阳，想必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她则是朝气蓬勃之少年，每天都在向上走。
穆青云也是慢慢才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轻视任何事，任何人，如果有胜算更大，更省力的办法，就一定要用，不必管手段是不是太脏。
有什么可脏的，你只要朝着正确的目标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你无论用什么手段，你做的依旧是正确的事。
穆青云带着蔡盼睇，跟在几个保安身后走到塔林前面，打着手电仔细一看，保安气得跳脚：“谁干的，混蛋！”
居然有人拿刀刮掉了石碑上的字，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恐怕这一大片字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所有保安都忍不住义愤填膺。
“哪来的混账玩意，诅咒你生孩子没屁眼！”
穆青云蹲下身细看，塔林四周设有石碑两排，共二十四个，每一个石碑上刻了十八个英雄的姓名。
此时被刮去的，只有南面石碑上中间的一块，上下左右，皆不曾碰到。
她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正好，纪念塔林的工作人员也匆匆赶到，她便拦住人问了句：“不知道这被刮去的，是哪位英雄的名字。”
“啊。”
两个工作人员仔细检查了一下，又查了查资料，脸色都很是难看。
“是张静松，张前辈。”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觉蹙眉：“就算祖上有什么恩怨，这都过去了有五十来年，怎么能干这种事？”
“张前辈有什么不对？”
穆青云见几个知情的工作人员，还有塔林的研究人员，脸上都有些异样，不禁又多问了句。
众人对视一眼，无奈道：“也不是什么秘密。”
“大家应该都知道，当年，太子殿下组建了斩衰军，号令天下英雄共赴国难，当时不只是正道人士积极响应，江湖道上也有不少不大正派的人加入了斩衰行列。”
穆青云点头。
其他人也没说话。
这纪念塔建立时，曾经也想过入塔的英雄中，要不要剔除掉名声不太好的那一批人，但是最后还是没有。
正道邪道，一视同仁，为国捐躯，便入塔林。
这张静松，当年是魔教中的人。
当然，现在提起什么魔教不魔教的，大家只会觉得很中二，莫名其妙。
可在当时，魔教绝对是江湖正道人士闻之色变的存在。
人家自称肯定不是魔教，而是‘自在门’。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在门里的门人大部分都不能算好人，什么杀手，窃贼，都能入门，来者不拒，做事也随心所欲，一看那路数，就不是正经人，后来有人喊他们魔教，他们也就成了魔教。
张静松就是魔教的，轻功绝顶，没入斩衰军之前，是个大贼，整日以盗窃为乐，自然树敌不少。
“看来这回是张老前辈的仇人之类，觉得他的名字不配落在纪念塔里，所以就来刮掉。”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面上都有些无奈。
第四百三十八章 枫叶红
不知不觉，周围围拢了一群学生，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十分好奇，像在听故事。
“什么魔教？”
这些学生们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或许还会遇见个把武林中人，但他们遇到的，也不能说是真正的江湖人了。
如今的年轻人，只能从各种记录，小说里看到那些江湖门派的影子。
眼下这个时代，距离末代太子宣布大灾难正式结束，他不继皇帝位，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二年。
在皇帝和太子的斩衰军还存在的那段历史里，才是江湖，武林，武道世家，最鼎盛的时期。
当时对抗灾难的主力，便是斩衰军。
斩衰军多从江湖人，尤其是名门弟子中遴选，那些年死得人太多太多了，每天都在死人，到最后，已经连各大门派留下的种子都被迫上了战场。
不知几多门派风流云散，就连传承多年的大门派，也频频在传承断绝的境地里挣扎。
大灾变结束，各大门派这才缓过口气，可大的灾难虽消失，残存的魔物却仍在，还有许许多多的后遗症，又经过百年的清除作战，明国终于得到了真正太平。
现在，尤其是最近这四五十年，人们提起大灾难都已经印象朦胧模糊，何况是已经消散在历史长河中的江湖？
如今所谓的武林人士，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大部分门派传承断绝，没断的那些，门人也多老朽，不是融入人群，生儿育女，与常人无异，就是隐居山野而去，再不见世人。
什么正道邪道，什么名门正派，什么魔教，都是故事里的存在。
唯有纪念塔这边的研究人员，对当年那些人的事迹，如数家珍。
“张静松老前辈，唔，身为魔教中人，做事无所顾忌，其实真不算什么好人。”
“当时的明国，山河破碎风飘絮，到处是废墟，老百姓们人已经到了新世界，心还留在风雨飘摇的灾难时代，举目四顾，一片混乱，装神弄鬼的有，坑蒙拐骗的有，张静松也是个大贼。”
“十六岁他就成名了，惊鸿照影张静松，轻功如烟淼，似蜻蜓点水，踏雪无痕，相中了哪个富贵人家的宝贝，先送一张枫叶帖。”
“枫叶贴做得极雅致，他擅画，每次的枫叶贴，都亲自作画，或山水或美人图，放到现在把它当书签卖，一张起码卖个五角钱，因着这个，张静松得了个俗名，叫枫叶红。”
穆青云点点头，放到几十年以后，这样的手工书签，遇见喜欢的，五十也能卖。
“在当年，好些富贵人家都觉得一张枫叶红送的枫叶贴，是很风雅的事。”
“他惯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定好的时间下手窃走他想要的东西。”
纪念塔这边的研究员，大概是看资料的时候就更偏好这些张扬的故事，研究得很仔细，说起来两眼放光。
“咱们雄县的大户人家，恨他的一大堆，可喜欢他的人也不少，实在是张静松那时候长得好。”
研究员还把张静松的画像翻出来给大家看。
蔡盼睇一眼看过去，面上就一红。
光看画像就觉得，这人长得老好了，比现在那些画报上的男明星都漂亮，眉眼堪称端丽，秀气得像个姑娘，气质也是欺霜赛雪。
这样一个人，即便他是个坏人，也确实会有很多人喜欢。
“当时雄县就有个哥们，十六七岁的小后生，富商家的公子哥，家里有钱得紧，整个县城大半的商铺都是他们家的，家里只有这一根独苗，疼得厉害，每年的零花钱足够普通人家一家老小花用一辈子也花不完。”
“他这么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公子，又是这样的年纪，真是肆意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崇拜枫叶红，经常斥巨资购买会让枫叶红感兴趣的宝贝，专门引他去偷。”
“你们看看，这边还有几张当年的老报纸。”
学生们来参观一次纪念塔不容易，研究员们也有些好为人师，便把自家馆藏的宝贝拿出来展示。
穆青云凑近一看，第一份是七十年前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枫叶红雪夜窃金刀。
故事写得跌宕起伏，十分动人，甚至详细描述了盐商家的小公子尹涯走入库房，见到枫叶红像一道烟一样从七八寸宽的通风窗里飘了出去的过程。
能写得这么详细，肯定是富家公子自己说的，字里行间只见新奇高兴，半点也没有被偷走宝贝的沮丧。
“总之，尹小公子很喜欢枫叶红，听说还想缠着他要学功夫，不过人家枫叶红张静松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时很忙，也懒得和小孩儿玩，闲下来逗弄逗弄他，平时都是无视。”
“就这么过了几年，尹家却出了事，尹家老太太那天过寿，不知是谁送的寿礼，里面居然藏了一种魔虫卵，就在宴席上，魔虫卵爆发，尹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被感染了。”
“当时尹家的老太太会些武功，内力深厚，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她知道这东西会传染，一旦传出去，整个雄县都留不住，甚至会导致更惨烈的结果。”
“老人家有见识，知道这卵还没彻底孵化，最怕的是火，她就自己关了大门，启动了家里的机关，将偌大的尹家化作一片火海。”
“枫叶红赶到的时候，整个尹家已经化为焦土，他收敛了骨灰，将自己从尹家盗的金刀，还有他不离身的银面具，给尹涯当了陪葬，自己没跑，等着衙门抓了他，然后就加入了斩衰军，十年里四处追杀残存的魔物，哪里危险他就去哪里，之后就死在了雄县。”
“我们的纪念塔上，枫叶红张静松，当然应该塔上有名。”
研究人员神色肃然，摸着碑石上被磨掉的字，心情十分糟糕。
“先辈已去，无论有什么仇什么怨，也不该做这样的事。”
巡检司的巡查们到的很快，几乎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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