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云心下叹气。
张静松不是一般人,他不光是高手,还是正儿八经的江湖人,眼力只会比自己更好。
卜连这满嘴的漏洞,难道他能听不出来?
车祸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在雄县的繁华街道上,不是偏僻的城郊,不是深更半夜。
当时围观的人的确不多,但既有道边卖冰棍的老太太,也有被张帆救下的孕妇。
这么多人在,到底是谁开的车?怎么可能看不到!
可所有人的口供都是异口同声,都说就是司机开车,唯有那孕妇,只道自己吓坏了,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不知道,一言不发。
穆青云知道,这肯定是卜连用了手段。
她忽然有点想念那遍地都是监控的时代,当初在那里,她算是大半个监控反对派。
无数的摄像头安插在各个角落,普通人还好,穆青云特别敏感,这些摄像头就像一双双眼睛,每时每刻都让她有一种被紧迫盯人的感觉,十分难受。
她闲来无事,总忍不住想吐槽几句。
乔总也一样。
不过,乔总这人双标得很,他自己讨厌监控,却每每想在自己,在小方老师的身上装定位,装监控,还给她介绍过,说是有一款能直接监控心率,让他随时随地掌握挚爱亲朋的健康状况。
小方老师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都快要使烂了,这才成功打消乔总此等可怕的掌控欲,连带着穆青云也受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换成穆青云,她觉得自己真招架不住。
敌人的敌意好应付,最坏了,也不过拼死一搏而已,但若来自朋友那不断泛滥的关切,即便被淹没了,她也不忍心拒绝太过,以免让朋友伤心。
她在这世上,本就寡亲缘,少人怜,有人因为关心她的安危,才做出诸多出格的举动,她又怎么舍得不要?
每次遇到和乔总的掌控欲做斗争时,穆青云就恨不得天底下就没有‘监控’这种技术存在!
但现在真出了事,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能多安些摄像头就好了,它能让年轻的女孩子在深夜不惧出门,想去哪里吃夜宵,就去哪里吃夜宵。
这东西简直能净化社会风气,不敢说根除恶意,总归让人心更容易向善而去恶。
穆青云没分出太多的心思去盯着张静松,有那么几次,她心里颇冷淡地想——他去杀了罪魁祸首又如何?
在这世上,哺乳动物基本不吃同类,除了人。
张静松这样的轻功,在这样没有遍地摄像头的年代,他想杀一个人,难吗?
他甚至能在大庭广之下,让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别说旁人,连他自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刻下的阎王殿。
巡检司拿张静松都不会有什么办法。
说一个百岁老人是凶手,那必须罪证确凿,尤其是,这老人的身份还如此不一般。
这案子要是真发了,便绝不是巡检司能只拿口供就能结案的。
说来也巧,没几天,这位卜连居然出现在三中校园。
他给三中捐了一座电脑房,十台电脑。
这可不是后世,如今连网吧都没有,叫电脑房,电脑,就不是一般人能碰得起的,校长特别高兴,同学们也很兴奋。
穆青云作为学生代表,穿着校服默默跟在其他学生代表后面,看着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去给卜老板献花。
卜老板挂着花,特别感动,便满怀澎湃的热情开始演讲。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张静松。
穆青云默默调头过去,走到张老前辈身边站定,几天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更多,头发更白,身形也更佝偻,甚至仿佛又瘦了几斤。
“现在这些人说话,都跟裹脚布一样长吗?未免太难听。”
张静松笑了笑,“当年我听的演讲,那才是真正动人心弦,几句话,就让人记一辈子。”
“白云门的穆小门主曾经演讲过,就在山门前,对一众武林同道说,咱不搞抬棺出征那一套,明国的土地上,不必用棺木,灰撒在哪儿,哪儿就是故乡,去了地下,不怕没人亲热。”
“他也说,前面走的慢一步,别被先辈们迷晕了头,倒忘了后来人。”
“然后,他就留下了才六岁半,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小弟子看家,带着所有白云门的弟子们下山去。”
张静松忽然落下两行泪。
第四百四十四章 生死
穆青云吓了一跳。
之前提起孙子重伤,成为植物人,张静松的眼眶都不曾红上一下。
他经历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次险死还生,亲朋故旧大约也已离开得差不多了。
到了他这样的年岁,不是越发恐惧死亡,就是已经勘破生死。
张静松显然是后者。
穆青云和这位老爷子接触的时间不久,却能感觉到他对即将到来的永眠,有几许憧憬向往。
他甚至是用一种极为欢欣的态度,在等待那必然会到来的一日。
穆青云不敢说真正了解这种情感,却也有所感悟,当年一个又一个伙伴,倒在黎明的前夜。
在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从战场上下来。
当时很多人都表露出轻松而乐观的态度,面对失去,面对死亡,全是活下来的好好活,走了的,只当是去寻那些先行者了。
记得有师姐哄刚进入斩衰军的小娃娃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师兄师姐会在九泉之下,备好他们最爱吃的桂花糕,糯米酒,所以,不用害怕。
说归说,怕还是会怕的。
但时间久了,大家就忽然觉得,他们认真努力地活着,真到了那一天,若真能与故人相会,黄泉无论幽冷还是荒凉,皆是好风景。
张静松就像她曾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在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到了他这样的年岁,泪水早枯才是。
此时此刻,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泪痕,都说美人垂泪,让人心疼,老头子落泪,只让人讨厌。
可张静松弓着身,站在学校绿油油的灌木丛旁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片随时可能消散的影子,脸上的泪痕,却让穆青云心肝都微微有些颤抖。
“白云门曾经经历过无数次,门主率众赴死,留小弟子看山门,在绝了传承的边缘上徘徊数次,都靠着大家咬牙硬抗,抢救回来了。”
张静松看着穆青云,“可当年白云门能步履维艰地活下来,再难,还是能有弟子传承,有弟子守山,现在呢?听说穆长门的大弟子来不及传下弟子,便走火入魔,五脏俱伤,死在了天山之巅。”
“现在白云门传人,只剩下你一人。你还这么小,肯定没有弟子,你若出事,白云门大体就真正成了故纸堆里的传说,不对,它自来隐居世外,故纸堆里也找不到记载。”
张静松眉心跳动,闭了闭眼,忽然喃喃自语起来,“其实也没什么,那些古旧老朽的东西,传不传都无所谓。”
“我自己的功夫,也没打算传下去!”
当年很多高手,都教不好儿子,没办法,练功是个苦差事,严师出高徒可不是一句虚话。
对自家的亲骨肉,能下得了狠手逼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日不停歇地练功?
就算足够严厉,也舍不得打的太厉害。
可和学别的不同,练功要是不打,根本成不了气候。
如今让孩子们练武功,是件极不划算的事,练出来也没有用,难道你还能三天两头地和别人打架去?
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巡检司。
同样的时间精力,放在学习上,孩子们能有光明的前途,放在练武上,将来连想找份正经工作,它都派不上用场。
他教孙子是没有办法,孩子的身体状况太糟糕,如果不练武,这孩子大约养不大,但他连他武功的名字是什么,都没告诉孙子。
“我孙儿如果不练武,或许现在还不至于躺在医院。”
他也不会这般绝望煎熬。
由此可见,在当下,习武着实无用。
穆青云沉默地看着张静松,他正抬头盯着高台上,演讲到激动处,热泪盈眶的卜大老板。
左右的学生们看到张静松,大约不会有什么感觉,只当他是个寻常的老人家,但穆青云整个人都支棱起来,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气血沸腾。
她忍不住小小地掀起眼皮看天,露出个漂亮的白眼。
如果此地不是学校,如果旁边站着的不是她的同学老师,如果没看见小蔡正在前台给卜连倒茶水,她肯定不能为了这么个让司机背黑锅,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还有心情做慈善的畜生,和张静松‘厮杀’一回。
只是,她能劝人家什么?
张静松是谁?枫叶红昔年有恩必报,有仇不隔夜,如今惊遇此难,自己上下嘴皮一碰,就要他老人家慈悲为怀,切莫杀生?
风越吹越紧,倒有些像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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