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穆青云与人交手,点人麻筋,对方半天都动弹不得,那还是第一流门派里第一流的弟子,眼前这个看着庸庸碌碌的,弓着背,弯着腰,好像随时都能吐出一地的客气话,却也有这样一份功力,还是在这样武学没落的时代。
穆青云自己是不知习武辛苦在何处的。
她开了挂,练功练得再凶,掉汗掉皮掉血肉,也只会心生喜悦,但她亲眼看过练武之苦。
当年在云城武馆培养新弟子,她曾和师姐们都下了死力气,不知多少次,她和师姐一起给孩子们擦伤药,泡药浴,看着那些孩子磨掉一层皮,两层肉,每日精疲力竭。
这些弟子能入云城武馆,也是过五关斩六将,在无数渴望学武的少年里选出来的。
他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未来,也就是习武了,可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一两个受不了这份苦头,或者承受不住担惊受怕的未来,选择放弃,选择离开。
弟子们离去,师姐赠送丰厚的盘缠,殷勤叮咛,从来不生气。
她那时候,已经没时间回武馆了,只在书信往来时问一问师门近况,当时听师姐说这些,心里还不忿,时间久了却明白了,对师姐来说,把费尽心力,认真教养大的弟子送上战场,让他们去和魔物搏斗,才是人间最痛苦的事,只这痛苦,不得不受。
或许她的师姐们,每天都在想,这些弟子们还不如离开武馆,去当一个躲在坚固城墙后面的普通人,或许更容易得到平安喜乐。
固然是自欺欺人,谁又舍得责怪师姐?
穆青云想起一堆的旧事。
这会儿学校已经乱了套,一群学生代表盯着穆青云,像看一场大戏,还没回过神。
黄校长已经尖着嗓子在喊保安,老师们也乱作一团。
张静松忽然笑了笑,转头对满脸惊惶的卜连卜老板道:“卜老板,你看这台子怎么样,结实吗?”
三中操场这边的看台,正儿八经的水泥制成,肯定是结实的不得了。
张静松右手轻轻往台子上一放,又抬起来,卜连打眼一看,整个人都僵住。
台子上浮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就连掌纹都纤毫毕现。
卜连登时吞了口口水。
此时不远处已经有学校保安赶了过来,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接近,便觉得胸口发闷,脚底下也虚软,倒也不至于跌倒,但没什么力气总是真的。
穆青云扫了一眼,目中不由露出一点惊叹。
张静松老前辈,这百岁的年纪可真不是白捡的,居然能无师自通地学会‘以势压人’。
当年惠剑门的那帮剑客,就最擅长这一招,往往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在当时,能用气势压迫别人的就寥寥无几,多是出身名门的绝顶高手。
张静松看着卜连,那张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冷淡的,厌倦的表情。
“我快一百岁了。”
卜连噤若寒蝉。
张静松又道:“你的头,有没有这石阶硬?”
卜连额头上冷汗直落,浑身都在颤抖,眼泪迸出,片刻之间就脑补了很多很多东西。
他当然认识张静松。
哪怕是对他来说,一场车祸,死了人,也不可能毫无触动,无论如何,也是忘不了的。
只是在此之前,张静松在他的印象里是个稀里糊涂的老人,他从不曾把人放在心上,烦恼的也不过是这件事带给他名声上的小麻烦,他并不觉得,苦主本身的报复?
一个孙子成了植物人的孤寡老头子,能把他如何?
谁能想到,这老头一巴掌就能把,把——
卜连的目光又一次悄悄落在看台的石阶上,心脏都要吓得蹦出来。
那是个快一百岁的老人,他还能活多久?恐怕早就不把死当回事,弄死自己,他都不会被判死刑!
“是我错了,我喝了酒还乱开车,是我不对,我愿意赔偿,老爷子您说个数,我愿意赔偿。”
卜老板最是识时务,眼泪哗啦啦往外流。
张静松叹了口气,他身边一直没吭声的,手握匕首行凶的汉子陡然怒吼一声:“赔?拿什么赔?师父!”
说话的汉子,面孔狰狞而痛苦。
“我跟您学武二十年,一直听您的话,您说,习武只为强身健体,不可恃强凌弱,我这二十年里,除了和师父和师弟过招,就再也没有和别人打过架。”
“我也听您的话,二十多年与人为善,逢人先笑,遇事低头,我几乎算是唾面自干了,可结果呢!”
汉子回首看卜连,双目殷红如血,“师兄被撞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给了那司机三万块,就买那司机替他顶罪。”
“我不能恨当时街上围观的路人,他们不说真话,因为这事本就和他们没关系,师父说的,我们不能强求别人道德高尚,我也不恨师兄救的孕妇,她险死还生,吓坏了,在家里她也做不了主,可我难道连恨一恨姓卜的也不行?”
“若不能把这家伙弄去陪我师弟,我这个师兄岂不是白当?”
汉子冷声道,“师父你不用劝,师弟身体不好,早些年是我天天给他熬药,每次他生病都是我守在病床前,怕他冷,怕他热,睡觉都睡不踏实,好不容易养大了师弟,就是为了要让他落到这副下场吗?”
第四百四十七章 父母心
这男子满腔的愤怒溢于言表,声声啼血,目光刺在卜老板的面颊上,冰冷如刀,杀气腾腾,让人战栗。
卜老板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这个人给撕碎,已然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张静松看着自家的孩子,头一次没有阻止他叫师父,表情不由有些悲伤。
眼前这个三十多岁还不成熟,就和小孩儿一样的家伙,跟他姓,叫张桥,其实,真算不上他正经的真传弟子。
这孩子父母早都没了,长在孤儿院。
孤儿院的生活能过得去,国家给的拨款还算充足,毕竟如今明国的讲究,一向是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哪怕是前些年老百姓们饭还吃不饱,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反而一天能落下两顿干饭,比外头长大的小孩还要好一点。
但老院长年纪也不小,照顾那么多孩子很是吃力,而且这里的娃娃们也不是说有吃有喝,就能过得快活的。
张桥就不爱在孤儿院待着,老往街上跑,八岁那年,他意外撞见张静松练轻功,便一门心思地缠了上来。
张静松早打定主意,除了为孙子的身体健康,不得不传他以外,再不收徒。
他这身武功,确实并不想传承下去。
毕竟,武功这东西如今是真心没什么用处,况且他练的功夫还和正统的功夫大不一样,本来就不太正派,眼下这时代,更用不着它。
可张桥这孩子,真有一股子让人心疼的执拗劲,张静松看着他,就想到自己,如此,一心软,就随便教了教,他只当哄孩子玩,顺便强身健体,就和满大街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武术一个样。
没想到,小孩儿天分还行,努力却是两百分。
他偶尔露出一两句真传,竟让他借着这一丁点的真东西,练得还算不错,比他年轻的时候都强。
张静松想,大概这就是命。
相处久了,就和一家人一样,不肯认徒弟,却与儿孙也没什么不同。
到现在,张静松送走了老伴,送走了儿子,儿媳妇,唯二的亲人,也就是张桥和亲孙子
老人家把目光转向穆青云。
穆青云轻轻松松地立在卜老板身边,四肢松弛,站姿优美,绝看不出丝毫的戒备。
可这才最可怕。
张静松这把年纪了,这些年见到的年轻武者,无论是只凭一腔热血胡闹的,还是天资出众的,其实他一眼便能看得清对方的底细。
这帮孩子的基本功扎实不扎实,武功到底练的如何,他全看得出来。
可如今对上穆家的小丫头,他却是频频失策。
每一次见,这丫头带给他的威胁感都要上升一大截,这种提升,通常是要按年头来算,不该是按天。
也就是他曾经见过能力压无数个时代的天才人物,对此才能勉强保持镇定。
他那些老伙计们要是能活到现在,看到这个穆家的小丫头,恐怕都要怀疑自己偌大的年纪全喂了狗。
便是他,也不禁有这般感慨。
“张桥,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身武功很了不起?”
张桥瞪着眼不吭声。
张静松冷笑,倏然让开两步,把手里夹着的匕首嗖一声扔回给张桥:“好,那你动手。”
穆青云:“!!”
张桥的轻功绝顶,他师父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就像失雏暴怒的飞鸟,凌空刺向卜连的面门。
不远处所有的保安顾不上身体的变化,齐齐惊呼,扑了上来。
穆青云叹了口气,身体微倾,转瞬从卜连的侧后方移到前面,迅速化掌为指,一指点飞张桥的匕首,二指正中他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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