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大房的张蓉蓉同样知道了隔壁发生的事,却同母亲笑道:“张青青今天到有了点小脾气,正该如此,整日窝窝囊囊,稀里湖涂,别人只会欺负你。”
“这本就是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世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负我。”
她娘尹氏搁下手里的针线,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青青到底年纪小,手段不够,若换了阿娘,不会明刀明枪地直接打人。”
“对付张悟和张慎那样的蠢物,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再翻不了身。”
“而且打一顿有什么用,一点皮肉伤,真有能耐,该斩草除根。”
“不过,张慎怎么也算你哥,一会儿去给他煮碗面吃,面上的情,还是要做。”
尹氏眉眼温柔。
外人看她们娘俩说话,必是觉得温馨得很,谁也想不到两个人的话里藏了什么刀剑。
张蓉蓉叹了口气:“知道了。”
她实不耐烦去应付张慎。
张慎老觉得自己是张家大房长子,大房唯一的男丁,所以大房的东西都是他的。
可他也不想想,家里还存下来的家底,全是自家母亲多年持家有道,筹谋得来。
别说她爹已经死了七年,就是还活着,也别想抠一点家产给外头女人生的小崽子。
这边母女俩叙话,被嫌不够有手段的穆青云,替刘神医提着药箱,送他老人家出门,顺便去抓药。
刘神医给岳玲看完诊,说应是去年得了风寒没调养好,如今留下病根,就给开了三天的药,吃完再看。
穆青云察言观色,至少没看出特别危急来。
扶着刘神医,穆青云叫了辆黄包车,拉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她笑了笑,没有迟疑就坐了上去。
其实她对坐这类人力驱动的东西,穆青云很有些小不自在。
上初一那年,她们学校去行山参观‘灾难纪念馆’,结束后和几个同学相约爬旁边不远的寿山。
寿山很高,台阶很抖,有很多挑夫,轿夫在山脚下揽客。
那天,好些同学坐轿子上的山,穆青云不曾坐。
不是她舍不得坐轿子的钱,只是天然对这种——她坐着,别人要辛辛苦苦来担她的事,有些接受不了。
她知道的,对方肯定希望她坐。
人家也是想赚钱。
但穆青云就是有点小别扭。
品了品当时的,还有此刻的心境,穆青云一笑,原来她也有些虚伪,如现在,黄包车不是同样坐得很舒服?
云城虽小,街市却颇为热闹,穆青云看到道边商铺有卖月历牌的。
制作得特别华丽,尤其是上面的画,简直狠狠戳了她的萌点,可惜囊中空空,否则还真想买。
正四处打望,前面忽然变得拥挤,嘈杂声四起。
“那是什么?”
前面不远处,有一辆花车徐徐而至,穆青云本能地站了起来,准备爬到车上去眺望,爬了一半才讪讪停下。
她以前在村子里赶庙会,每次遇见花车巡游都立马就往高处爬。
花车由两匹骏马拉着,车身银光闪闪,左右飞檐处凋了仙鹤,鹤嘴里各自衔了一盏灯。
以金线银线,缀珍珠玛瑙等物做了四面的帘子,隔着帘子影影绰绰能见到一恍忽的人影。
这车太璀璨,前后人群自行退让,以至于她还当是巡游的花车来了。
穆青云首先看到车里之人露出来的一截衣袖,乍一看只是普通的泼墨一样的颜色,日光一照,竟有些灼眼。
第六十八章 刀剑
黑色的袖子上流光溢彩。
鞋到是素面的,可这素也不好细看,细看会为它有些委屈。
这样的缎子,难道不该做美人手上的一抹方巾?怎能和云城乱糟糟的地面接触?
只是刹那间,穆青云就想起了曾经度过的那些文章和诗篇。
大灾难末期,是个悲苦的时代,也是个复苏的时代,同样是彰显华服之美,文章之盛的时代。
此时已经过世三载的大家况北笙先生说,你们骑着名马,喝着如血的酒,身边伴着穿交绡的美人,嘴里说着享受了人间风景,留下诗歌无数,已及时行乐过了,一死也无遗憾。
可我不甘心,我怕死啊!
怕死了以后,祖宗问我,你是否度过的仍那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一生,我不知该怎么答。
祖宗若再问我,你的子孙,是否绝了夜晚的噩梦?我仍不知怎么答。
穆青云来到这个时代已有两日光景,见到的街边老百姓衣服补丁叠补丁,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这是教科书里记录的情形。
但教科书里不大提起,野史中却多有记载,百年过去,仍让后世子孙既自嘲,也好奇的那诗酒风流,她还真没见到。
云城毕竟是小城,穷得很,养不起风流人物。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见了个诗酒风流的代表。
花车里的人伸手拨开珠帘,微微侧头,向道边木头搭出来的简陋酒肆看。
“楼英,我说你改,你改一字,黄金一两。”
花车里这位话音未落,就有一颗小金锭轻轻落在酒肆的桌子上。
“真想收啊,可惜我怕列祖列宗的棺材板压不住。”
穆青云皱眉,连忙从车上下来,挤开人群探头去看。
不对,那是楼方。
声音,语气等等,其实完全不一样。
这人的声音有点绵。
可穆青云有绝对音准,她能听得出这就是楼方,吐气发声的方式一模一样。
声音可以假,这个假不了。
嗡!
穆青云瞬间抬手捂耳朵。
花车里的人忽然一跃而下,半空中便拔剑,一瞬间,穆青云眼睛刺痛,微微有些红。
轰!
半个酒肆平平整整地被切开,断裂的木头落地,居然在凌乱中有些规整。
穆青云屏住呼吸,摸了下眼睛。
这就是武功!
终于见到了。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能人所不能。
“我这一剑如何?”
花车中人轻声道。
‘楼方’人已经乖乖地躲到道边来,离花车三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浩然剑,当然是好。”
花车中的年轻人终于落了地,黑色的衣袖掩着黑色的剑,声音冷得像九幽之水——“你若不改,我下一剑,会落在你的脖子上。”
穆青云:“……”
她此时看得清楚,虽然面容略有不同,但站在酒肆门前街道上的这个,就是小方老师。
穆青云评估了下武力值,决定马上就劝楼方,形势比人强,低头不丢人,人家让改什么就改什么。
小方老师不爱改稿,每次都要把编辑给气死。
可编辑就算气死,也不能去割他的脖子,人家手里却是正经提着剑的。
楼方挺能屈能伸,不是死硬分子,这事不难。
她上前了几步,就听楼方叹了声,正色道:“不改。”
场上气氛顿时僵硬。
穆青云只觉风都凉得透骨,她的拳练得很好,贾老师说,寻常三五个有点功夫的,只要地形合适,她没被彻底围住,就可以打。
可贾老师也没说过,一剑能噼开房子的要怎么打。
毕竟现代社会治安良好,穆青云最多也就是碰上个把小刀,轻易遇不着火药炸弹。
花车里的年轻人沉默,风呜呜地吹,吹得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忽然屈膝跪了下来。
穆青云:“……”
‘楼方’显然也一惊,向旁边侧了侧身,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散开好些,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我们江南慧剑门传承至今,四百八十年。”
这人并不管周围人的表情,跪着道,“首任家主,六十岁才入破妄境界,一生与‘绝天命’无缘,但我问你,他算不算英雄?”
‘楼方’颔首笑道:“司徒良一生行侠仗义,我祖师给他作传,说他泽平苍生三十年,无愧英雄二字。”
不等这位跪着的继续说,‘楼方’又道:“第二任慧剑门家主,司徒萱,十三岁入微,十七岁破妄,二十岁身死,虽只活了二十年,但有十二年都在陷坑区救人,最后更是为了救人弃剑学医,至死不归,是个英雄。”
‘楼方’如数家珍,一口气说到慧剑门第十二位家主,顿了顿,才说第十三位。
“第十三位家主,也是现任家主,司徒乐,在他前三十年的生涯中,很合格,也能称英雄,三十二岁那年,他带队去十九号禁区狩猎。”
‘楼方’顿了顿,“先是贪功冒进,遇到魔物惊慌失措,害死了十四个慧剑门以及其他名门弟子,丢下去救他们的无欢、无乐两个前辈独自逃走。”
“事后为保全慧剑门的名声,还试图截杀无欢前辈的徒弟,虽然到底良心发现,最后关头悬崖勒马,但做了就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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