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至于要死要活。
但这种折心磨肝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偏偏他又没法鼓起勇气给方茧打电话,他怕他再往前一步,她就会倒退回原来的位置。
——就在当天飞机起飞之前,他跟杨桃聊了许久。
杨桃告诉他,和他在一起之前,方茧就有很重的心事,她不知道那份心事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方茧为了和他在一起,花了好多好多的勇气。
这份压力和愧疚,却只有她一个人承受。
杨桃说,“如果你想和她好好在一起,就先别逼她,给她一些空间,让她想明白,我相信她想明白了,会把一切告诉你的。”
江缚其实知道,这部分压力来自林雅芬。
这确实不是方茧一时间能解决的问题。
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更何况方茧时不时还会有躯体化的症状。
他能做的,就是给她时间空间,让她放轻松,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她身边。
刚好那几天都很忙碌,他就是想去联系方茧,也没精力。
首先就是一整天的体检,检测结果出来后,他每天都要注射造血干细胞动员剂,并接受采集医院的监护和监测。
随之而来的,是腰酸背痛,睡眠障碍。
那段时间,他跟方茧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去打针了,打完了,在监测。
方茧说的最多的都是——疼不疼,还好吗。
当然她也说过一些缓解他思念的话,比如大半夜的,她突然来一句——江缚,我好想你。
然后以为他看不到,又一秒撤回。
江缚没“拆穿”她,他怕他一拆穿她,她的勇气会倒退回零点。
当然他也回应了她。
就在隔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想我女朋友了,希望她也一样想我”。
他微信列表里的人并不多,可那天,几乎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给他点赞评论,说些起哄的玩笑话。
江缚一句都没回。
他只是想让方茧知道,他想她,他在等她。
所幸方茧没有无视,给他点了个赞,但再多的,没有了。
那*天晚上,江缚甚至做了个梦,梦里,方茧穿着漂亮的白裙子,孤零零地站在雨中,哭泣而绝望地看着他,她说,江缚,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后半夜,江缚在梦中惊醒。
也说不清是熬不住了,还是那一刻被噩梦搅得没有理智,他拿起手机就给方茧打了个电话。
等电话打过去,才意识到这会儿是凌晨三点。
方茧睡着了,没接。
听着冷冰冰的嘟嘟声,他没几秒就挂断了。
第二天醒来,方茧发消息问他怎么了,江缚说没什么,就是做了噩梦,想你了。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方茧到底想明白没。
但很明显,方茧没想明白,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和他说情话,而是安抚他,说捐献过程中的一些不良症状都是正常的,让他注意身体。
唯一的一点甜。
是方茧给他发了条语音。
她声音软软的,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补身体】
就这一条语音,江缚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隔天清早,医院就开始给他采集外周血造血干细胞。
那是相当漫长的五个小时,采集完后,还要在医院静养一个小时,才能下地活动,江远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没急着让他出院,医生也建议他再留院观察一夜。
也算是难得的相处时光。
那天傍晚,江远舟特意陪着江缚在医院的小公园遛弯,本来他是想跟江缚多聊聊的,却不想,那天江缚遇见了以前的高中同学。
不是北城的。
是南城一中的高中同学。
江缚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男生当时就坐在他的前桌,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那男生前两天刚做完骨折手术,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坐着轮椅,诧异又惊喜地认出了江缚。
刚好江缚不想和江远舟待在一起,就以和同学许久的名义,让江远舟回去了。
江远舟挺无奈的。
但丢失的父子情不是说挽回就挽回的。
他走后,男生还挺惊奇的,他跟江缚说,“你不是说你爸早死了吗?他是你继父?对你挺好啊。”
“……”
江缚这才记起来,自己高中时跟人开玩笑说自己没爸。
结果别人理解有偏差,以为江缚的爸早就死了,江缚也没解释。
如此一想还挺好笑的。
江缚说,“没,他是我亲生父亲,之前是瞎说的。”
男生顿时露出一副“这话你都敢说”的表情,可能是气氛有点儿尴尬,再加上忽然联想到,他说,“欸,咱们班有个同学去世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江缚眼梢一抬,有些意外,“谁。”
男生说,“就方蝶啊,就你在咱们学校的最后一天,当晚她就没抢救过来世了,当时咱班好多女生都哭了,还跟你同桌过一个月呢,你不会不记得吧。”
听到这个名字。
江缚太阳穴一突……原来方蝶和他做过同学?
男生看他的表情,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哎,超级可惜的,她那时候才十六七。”
抽血后的晕眩感莫名涌了上来。
江缚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茧每次提到方蝶时看他的眼神,道,“她怎么走的。”
“车祸呗。”
男生惋惜道,“主要这事儿也挺冤。”
“本来她那天要在学校老实上课,一点儿事都没,偏偏那天她姐要跟方蝶互换身份,方蝶替她姐去了学校夏令营,结果那天晚上下了雨,回来的路上大巴车出了车祸,翻了,直接一死二伤,这事儿都上南城新闻了。”
话到这里,江缚周身血液都仿佛凝结成冰。
倏忽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但又不敢确定。
屏息凝神间,他滚了滚喉结,看向男生,“她姐姐,方茧?”
男生恍然了一瞬,“啊对,是叫方茧,她俩长得巨像,咱也是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方茧和方蝶她俩总偷偷换身份,去对方学校玩儿,就因为长得太像了,咱们都分辨不出来。”
“说是那个方茧好像为了来学校见喜欢的男生,才央求方蝶跟她互换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方蝶抢救的那天晚上,咱们同学有人看到她妈在ICU外面狠狠抽了方茧一耳光。”
“哎,当时咱班同学就说,这方蝶死了,方茧估计也活不成了。”
“怕是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自责当中。”
第66章
后面那男生还说了些什么。
江缚一律没听进去。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男生发现江缚脸色难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问他怎么了。
捐献后带来的虚弱,和突然被真相冲击到产生的脑雾,让江缚在病号服上摸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出门没带手机。
男生见江缚唇色泛白,吓了一跳,他扶着江缚的胳膊说,“江缚,我给你叫个护士吧。”
江缚下颌线紧绷,眼神执拗地看着他,“你知道方茧喜欢的人是谁么。”
他眉眼本就英气漂亮,如此审视着他,更显凛冽压迫。
男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说,“这我哪儿知道,这都是听人说的。”
可转念又想到什么,男生说,“但总不能是太差的男生吧,她们姐妹俩长那么漂亮,能被她看上的人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虽然没有听到实质性的答案。
可这一刻。
某个想法就是在脑中呼之欲出。
江缚突然就想到大学刚入学时,方茧站在讲台自我介绍,与他无意间对上的视线。
逃避中又带着一丝隐匿情愫的眼神,不像是面对陌生人才有的,可惜那时的江缚并没能感知一二。
他只是觉得,方茧这张脸有些眼熟。
但要问他在哪里见过,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在南城一中那一年多,他把日子过得很浑,白天上课就睡觉,下课就和关系好的男生们插科打诨,放了学,就去相熟的朋友那儿搞音乐,或者去酒吧伴奏。
基本上除了一起玩的几个男生,他连班上同学叫什么都记不清。
后来还是老师怕他带坏别的同学,特意给他换了个同桌。
是个女生。
学习很好。
姓方。
再多的,江缚就不记得了,那一个月周文钰做了个小手术,江缚时常去探望她,有时干脆就请几天假。
偶尔回来上课,也是和以往一样不务正业。
白天打瞌睡,混日子,晚上去酒吧和熟人一起玩儿音乐。
印象中,他唯一一次和这位女同桌交流,还是化学课上老师的一次提问,江缚被她碰了碰胳膊,懒洋洋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