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余光注意到几步外那抹清瘦挺拔的落拓身影，他单手插着兜，走姿懒散，身后追着夕阳，周身氤氲着一层光晕，晃眼的很。
林烬染见她终于抬头，眼神染上温柔，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嗓音散漫含笑：“游小枳，玩这么久不回家？”
游枳：“……”
她看看神色怔忡的明夏，又看看旁若无人的林烬染。
不认识了？
她唇瓣嗫喏，正想介绍，林烬染忽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椰子壳，咬着她的吸管慢悠悠喝了一口，喉结一滚咽下。
点评：“不错，挺好喝。再买几个回去。”
“……”
多少有些尴尬了。
游枳两手空空，纤手指指身侧的明丽女生：“这是明夏，我跟你说遇到的老同学就是她。”
几十分钟前，林烬染发消息，她说遇到老同学，让他们先玩。
这人倒好，丢下远洋归来的陈导，自己过来了。
明夏穿的清凉，林烬染眼睫轻撩，迅速在她脸上扫了一眼，便懒懒移开视线，目光又投向自己的女朋友。
神色温和：“嗯，知道了。”
他晃了晃手里粗糙的灰色椰壳：“回去？”
游枳鲜少见他如此不绅士不礼貌的模样，对待明夏，完全像是遇见陌生人。
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明夏先开口了，她目睹两人熟稔相处的亲密状态，初初看见林烬染心底重燃的那一丝悸动，彻底熄灭。
露出一个牵强笑容：“林同学，好久不见。”
林烬染掀起眼皮，目光其实很绅士，对明夏轻点下头，嗓音一贯清润：“好久不见。”
这招呼打的不冷不热，林烬染不待见明夏也说得过去，游枳和明夏还剩几句没说。
无奈推推林烬染衬衫半挽的冷白手臂：“你先去买椰子水，我们再聊两句。”
“在那边。”
她葱白指尖指指她们斜后方。
林烬染意味不明瞭她一眼，摸摸她毛绒绒的脑袋，倒是利落转身，应了声：“好。”
他像一阵清风，离开的很快。
明夏怔愣的目光从他背影抽离，若有所感瞥了眼游枳的绿吊带。
“你们……在一起了？”
游枳面色平静点点头，应的落落大方：“对。”
两人没再沿着沙滩往前走，而是原路返回。
耳边海浪声席卷，海风带着咸涩味，明夏沉默半晌，忽地说了句：“对不起。”
游枳微微一愣。
明夏抬眸看她，迟疑道：“我走之后……不是，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游枳一下明白了她的潜台词，面色带了一丝低嘲：“你退学后，我恨了他两年半。”
“……”明夏面色一滞，手里塑料奶茶杯捏出响，嗓音轻颤，“对不起。”
“当初是我的错。”她露出今天第一个愧疚表情，“我当时故意没有跟你解释，不是林同学举报的我。他……他人很好，从未做过背地里害人的事。”
“我只是……我只是当时喜欢他，给他写情书，告白，也没有收到回音，心里不甘。见他喜欢的是你，鬼迷心窍故意引导你误会他。”
“对不起……游枳，我不配做你最好的朋友，也不配喜欢他。”说到最后，她已然带上哭腔。
游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料到明夏会突然坦白。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实际性的坏事，要怪就怪她自己怀着偏见误会林烬染。
这件事真正的受害者是他，她同样需要忏悔，亦没有资格去替他原谅。
她目光垂落在涌起波澜的碧蓝大海。
语调平和：“我之前去过一次学校，从戚主任那里听说了。”
她看眼愣住的明夏：“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不论你现在介不介意了。当时举报你的人是林锦，低一年级的学弟。”
她自嘲笑了下：“本来想替他澄清的，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不是他。”
她们都明白。
这个他，是林烬染。
明夏停住脚步，抹了把眼睛：“……其实你和林烬染挺像的。”
她吸吸鼻子：“都护短。”
“高中三年就是，明明你行事张扬无规矩，喜欢挑衅他，他总是温和纵容着你。”
“背地里有人说你坏话，他都会教训回去，你一定不知道吧？”
游枳一愣，她确实不知道。
明夏见她一脸迷茫，缓缓讲述起她认识林烬染的过程。
那是初三的暑假。
明夏刚从老家搬到青城姑姑家，人生地不熟的，姑姑让她去买一瓶酱油，经过一条暗巷时，她听见有人在打架。
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在围殴一个白衬衫漂亮少年。
那少年一脸好学生样，打起架来却非常狠戾，不出几下，便撂倒了混混。
没几秒，巷子尽头冲进来一个小胖子。
嘴里一串不堪入耳的国粹：“傻哔——我哔你哔——老子哔死你——哔——”
叉腰骂了好一会儿，他看向倚靠墙壁喘气的白衬衫少年：“染哥，叫小橘子知道你为她打架，肯定得感动死，说不定就理你了呢！”
漂亮少年掸了掸衣袖的灰尘，闻言撩起眼皮：“让她知道，我弄死你。”
小胖子顿时噤声缝嘴。
逼仄小巷安静几许，少年拎起地上的黑书包，拿湿巾擦干净，双肩背好，摇身一变又是乖学生模样。
小胖子临走前踢一脚地上哀嚎的混混：“叫你们侮辱小橘子，我染哥弄死你们！！”
耀武扬威完，追上白衬衫少年，像个热情的炮弹：“染哥，你这都为她打第几架了？怎么就不能说了？谁家好人决裂了还为对方打架？暗恋还差不多！”
“闭嘴。”
两道少年的身影自暗巷另一端渐行渐远，谁也没注意，一名怯生生的少女，在这一端目睹了这一场“英雄救美”。
甚至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小橘子，是何方神圣。
直到高一开学，她认识同桌游枳，少女长相甜美，很喜欢笑，梳着高马尾，一身普通的校服也能穿出骄矜模样，落落大方，自信又张扬。
唯独对同班的第一名林烬染，凶巴巴像只呲牙的小猫。
明夏一直以为他们关系差是因为争第一名，直到听见别的班跑过来的小胖子，喊她小橘子。
她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那日少年打架的缘由。
说不清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也是那些藏不住的眼神里，发现心上人也有藏不住的眼神。
化学课上，透过烧杯看向少女的目光。体育课上，打完篮球下意识寻找少女身影的回眸。英语课上，仗着坐在后排明目张胆望向少女读英文时的温柔与沉溺。
路过暗巷时，偶尔听见的再找她麻烦，弄死你。
高三拍话剧时，听闻少女喜欢他，撂下竞赛逐帧学习不靠谱的恋爱知识。
谁能说林烬染不喜欢游枳？
明夏身为暗恋者，却像亲历了一场别人的暗恋。
甚至谈不上暗恋，因为他喜欢不自知，更像是下意识的本能。
而这些，她的同桌通通不知道。
她的心上人也通通不知道。
她像个游离的旁观者。
远远仰慕着他，发现他也在不自觉追逐别人。
喜欢的种子一旦种下，嫉妒的影子便伴随而生，她喜欢游枳，也嫉妒游枳，能轻易获得她心上人全部的关注。
姑姑勒令她转学回老家时，她曾反抗过，只是那封告白信被丢进垃圾桶时，她便没有了坚持的理由。
她捡起情书，偷偷放进了他的书包，只是她不知道他有个私生子弟弟叫林锦，终于捉住他的小辫子，便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一封自爆举报信。
她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听闻自己和林烬染早恋传闻，心里竟掠过一丝卑劣的快感。
她的名字，终于和他并列在一起。
游枳惨白着脸找到办公室，请她姑姑不要让她退学，颤着声音说想跟父母商量下，帮她爷爷奶奶养老时，她心软了的。
她想解释，可是姑姑刻薄又无情的话将她打回现实。
富人家的姑娘，哪知穷人也有自尊？爷爷奶奶怎会接受她无偿的馈赠，她也不能。
她带着挣扎的嫉怨，离开青城，回到了她的根。
这三年她上大学，交朋友，遭受社会毒打，始终没有再遇到过像游枳那样对她好的人，人长大了些，才明白年少友谊珍贵。
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再度重逢，她心里是愧疚的。
游枳听着她的对不起，心里波动不大，她如今同样会对朋友真心付出，敢于用尽全力，只是不再包括明夏。
三年的裂痕难以修复。
这一次见面，是重逢，亦是告别。
……
等到聊完，夜幕已经降临，海边亮起彩色线灯，仍是热闹非凡。
轻柔的海风拂面，安抚着人内心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