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染想起那些恶心的话,不想被她听见半分,脏了小姑娘的耳。
“没什么,总之你以后晚上都别过来了。”
十来岁的小姑娘脾气不小,非黑即白,听出他赶客的意思,气的眼圈发红,抱着枕头就跑了,头都没回。
那是林烬染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两人性别的差异。
自那以后,游枳当真没再过来。
他摔了梅筱竹的古董,被林恪教训一顿,关去漆黑地下室,整整一天一夜。
林烬染怕黑的毛病就是从那时落下的。
他从小亲情淡薄,感情也淡漠,外表看着温润尔雅,聪慧灵透,实际什么都不放心上。
林老爷子在世时就说过,这孩子心性稳,善蛰伏,集团在他手里能更上一层楼,但不一定能容下林家那些冗人。
所以给他遗产时,留了一道枷锁。
林烬染多年后才知道。
梅筱竹为报复他,不顾自己儿子反对,在通道中间请人安装铁网,气的孔姨差点砸了那条通道。
是他拦下的。
他什么都没跟游枳说,只想让她开开心心,不见黑暗。
那段时间,孔姨让他搬去游家住,林烬染拒绝了。
住在林宅这座牢笼里,他才能安心下一盘大棋,他从小就展露出计算机天赋,林恪在这方面倒不亏着他。
以至于后来梅家破产、林恪夺权失败,都没人怀疑到他。
可还远远不止。
岑黛的死,他们每个人都有罪孽。
林烬染像深居黑暗洞穴的怪物,偶尔被心底泥沼深陷时,会去阳台,隔着铁网看一看通道那头的光。
小姑娘永远鲜活明媚,那年狗狗去世,她打他骂他,怪他怨他,眼泪如断线珠,他咬着牙,铁锈味蔓延口腔,愣是没有解释,放任彼此关系恶劣。
一如高三,明夏给他递情书,说的是她马上要转学回老家了,不想留遗憾。
小姑娘却不知从哪听的,认为他是那个举报人。
林烬染彼时并未解释,她踹他踹的绝情,他也同样没有挽留。
高考报志愿听说她为别人学动医,教授问想不想报双学位时却选了北农动医。
本无兴趣插手别人感情事,却理智全无,因她当了室友恋爱军师。
什么戏耍报复,是他十九年来不敢承认的心动。
人生有多少个十九年,这十九年来,对她的感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疯长,早已深入骨血,连入血肉,哪能说断就断。
梦境碎片又凌乱,画面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那句“让游游爱上我,再甩掉她。”
光影绰绰,少女的脸如泡影破碎。他的灵魂,随之坠入深渊。
啪嗒一声,梦醒。
林烬染睁开双眸,被光亮刺的眯眼。
病床前玩游戏的庞白一惊,手忙脚乱按铃大喊医生护士。
一阵兵荒马乱检查后,确定病人脱离危险,过几天可以出院。
空寂雪白的病房重归安静后,雨珠砸到窗户玻璃上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始终沉默不语的林烬染瞥眼手背几个疑似被掐留痕的青点,嗓音干枯沙哑:“她呢?”
庞白削苹果的动作一滞,偷偷睇他。
试探:“你说游枳啊?”
林烬染抬起血丝未散的深眸,沉默看他。
“得得得。”庞白双手投降,眯缝眼打量他的神色,悻悻道,“她应该回学校了吧。”
林烬染直起身子:“回学校?”
“哎哎哎你别动啊祖宗,滚针了还得重新扎!这一手背伤!”
庞白见他一副要下病床的样子,急得乱嚷嚷。
“我也不知道!你这昏迷两天了,游枳让我好好照顾你,然后自己走了,没有再来医院,也没在酒店,问她室友也不说。”
“……”
林烬染下颌线微绷,垂睫不语。
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片段,撞击着大脑皮层。
他吃的毒菌不多,神经被麻痹前还是有一丝清明的,但他没有克制,放任本能操控身体,去做了一个畜生。
结果吓跑了人,还说错了话。
他一脸冷戾烦躁,冷冷吐出几个字:“出去。”
庞白:“?”
林烬染太阳穴一跳一跳鼓噪地疼,他抬手按揉,“告诉医生,我要出院。”
他要出院,自是没人能拦住,庞白在一旁唉声叹气,长叹短嘘,劝又劝不住,一张胖脸纠结成了老太太。
“你现在回酒店也找不到人啊,她应该回北扶了,话说你们那晚发生啥事了?我看她那天早上脸色很不好。”
林烬染不语,手背上医用胶带渗出血迹,一身病号服穿的清隽挺拔,在楼道里引人注目。
他拿出手机,先用私人手机发一条消息:[回学校了吗?],下秒,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黑睫微敛,点开工作微信,给六六发消息:[游游?],刚点击发送,弹出一个同样的红色感叹号。
林烬染磨磨牙,滑到通话,播出那段烂熟于心的号码,不消一秒,机械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拉黑。拉黑。拉黑。
她把他全部的号都拉黑了。
林烬染停下脚步,一张脸黑沉如水,向庞白伸手:“手机。”
庞白一傻:“啊?”
嘴上问着,手已经照做,林烬染一言不发接过手机,再次拨号,这次打通了,嘟嘟两声。
他难得心里生出一丝紧张,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电话接通,屏幕那边响起小姑娘熟悉的悦耳嗓音:“喂,你好?”
【作者有话说】
091开启追妻模式[菜狗]
66开始训狗模式[狗头]
第65章
游枳接到这通陌生来电时,正在青城一中,教导主任办公室。
当年明夏早恋退学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相识多年,林烬染并非一个小心眼到会打小报告的小人。
但有第一次的前车之鉴,她不敢相信自己判断,宁肯听信教导主任儿子的一面之词,加上明夏梨花带雨的默认,蒙住脑袋单方面给林烬染定了罪。
而彼时的他,只在教室皱眉质问一句“你什么意思?”后,便再无别的举动。
游枳更加认定是他恨她,想让她失去所在意的一切。
国庆青城气温骤降,昨儿刚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游枳穿了件白色oversize卫衣,黑色铅笔裤,一双马丁靴,衬得双腿纤细又直,放在一堆高中生里毫不违和。
这两天学校放假,只有高三学生在上课。
她昨天就来过一次学校,保安叔叔认得她,打过招呼就放她进去了。
当时教导主任主任不在,倒是碰见从前的班主任。
学校寂静,偶尔虫鸟叽喳,午后细雨停歇,空气带着一股淡淡泥土芬芳,校门口广场红砖潮湿。
游枳下了教学楼准备打道回府,与穿过广场而来的班主任迎面相逢。
中年男人一身行政夹克,地中海,黑眼圈,一看没少操心。
愣过之后,笑着和她打招呼,他还是带高三理科重点班。
端着保温杯感叹:“我当年一口气带出你和小林两个状元,可风光了好一阵。害,现在手底下这一届,太难带了,一个好苗子都没有。”
游枳只当他谦虚,开玩笑道:“我可不是状元。低人家状元三分呢。”
“在我眼里你就是状元,要是你那作文写够字数……欸,我想想就可惜!”
老班惋惜地撸撸地中海,“不行,我得再跟那帮臭小子强调强调,千万不能学你!”
游枳脑壳疼,毕业了还要被当典型。
又寒暄聊了一阵。
老班看出她欲言又止,问:“突然来学校,是有什么事?”
游枳垂眸想了想:“我想问问,当时明夏退学,是谁举报的?”
林烬染虽说带她去见明夏,但她不想等了,想到医院昏迷的人,她神色稍冷,笑容淡了两分。
老班一愣,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件事:“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了?不过我记得,明夏最后没有办退学,好像改成了转学。”
“……什么?”
游枳微微瞠目,语气带了一丝不敢置信。
“我当时亲眼所见,她和她姑姑办理退学来的。”
两人站在广场红砖上,老班双目微眯,望着虚空回忆一会:
“没记错,她们的确来办过退学。几天后,她姑姑又一个人来了趟,改办转学,说是家里老人不同意辍学,让明夏回老家读书。”
“幸好当时学校退学流程没走完,给她保留了学籍。”
“……”
游枳没料到事情竟有这样的走向,心跳微砰。
她轻声问:“那举报人是……是林烬染吗?”
“?”老班一脸她“胡闹”的表情,“怎么会是小林呢?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