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救命之恩都不为过。
更别说做上抄书的活,能叫家里多少有些收入。
纪云婵垂眸,自觉无以为报。
她打开纸包,将银块一分为二,其中一份递给郑永,情真意切:“郑大哥,这些你拿着。”
郑永忙摆手:“不不不,你家正是用钱的时候,这是做什么。”
手背轻推了一下纪云婵的手肘,守君子之礼将钱挡了回去。
“更何况,我也没出什么力。”他看向纪云婵秋水般的双眸,故作轻松地想逗人一笑:“纪姑娘文采斐然,字又写得好,他们抢着要。”
……
“纪姑娘此诗甚妙!”
“词意俱佳,不愧为京城第一才女。”
长街窗下,百花宴上,惊才绝艳的尚书府大小姐笔墨未干,贵胄名流争相盛赞,为博一回眸。
纪云婵只是温善地点头,淡然落座。
描金画穹的纷繁场面变灰、褪色,化作茫茫的雪,后来雪也化了,被朔州刺骨的寒风一吹,便连同尘土一般化成了坚硬的泥。
邻家的秀才站在坚硬的泥上,欣赏地看着她。
纪云婵淡然笑了笑,温善开口:“这算什么,郑大哥抬举我了。”
没得到意想中的反应,郑永愣了愣。
他自知没什么同姑娘相处的经验,说不了什么花言巧语,却知这份才情不是假的,“这怎么能是抬举呢,事实如此。”
却不知道从盛赞中长成的人早就视此为过眼云烟。
纪云婵没有接话。
郑永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愿意多提此事,一时吞吞吐吐,叫自己面红耳赤起来,他转了个话题:“我听闻知州大人为难你了,可还有其他法子?”
说完才懊恼此事更不是什么好话题。
他紧张地瞧着纪云婵的神色,却见她并无多少苦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正在想。”
郑永松了一口气,却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轻松。
面前的姑娘人如其名,柔情绰态,花容月貌,更兼才思敏捷,相处起来如沐春风,叫郑永难抑心动。
他自觉也算有功名,本欲表明心意,与她结秦晋之好,也算免了她与人为奴的苦差。
可心意还未曾表露,便得知知州也属意于她。
叫他如何与知州比?
他与知州比起来,不过是蜉蝣撼树。
只好遗憾深藏心意。
而她却敢蜉蝣撼树。
思及此,郑永只觉得爱慕之余,又平填了一份敬佩。
他沉默了一下,抬头对上纪云婵的双眸,道:“若是需要帮忙,纪姑娘尽管开口。我愿尽绵薄之力。”
“如此便多谢郑大哥了。”纪云婵轻轻一礼。
她转而问:“郑婶婶送来的衣裳,云娥晌午时已经补好了,可拿到了?”
“还不曾。”
“这个丫头。”
纪云婵嗔怪了一句,转而对郑永说:“我回去拿给你。”
她说着,转身推开了家门。
......
城西百姓穷苦,灯油贵重,天地晦暗。
雁衡就那么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冷眼看着纪云婵跟一个男子黑夜共处。
拉拉扯扯,有说有笑了一番,这还不够,回家抱了什么东西又出来了,瞧着厚度,倒像是......衣裳。
她半个时辰前,刚往他府上送了衣裳。
雁衡呼吸发重。
手指用力,在掩身的茅草屋的土砌上留下指痕。
纪云婵浑然不觉。
她还在同郑永聊天:“云娥她手艺比我好,即便是补了,也同新做的没什么两样。”
“多谢纪二姑娘,”郑永拱手,“本不该麻烦,可是族里大事,耽误不得,你们姐妹两人手艺好......”
离得远,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对话还在继续,雁衡已经不想看了。
模糊的声音中的那点熟悉意味,他曾魂牵梦萦的人,雁衡收回视线,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太荒唐了。
还借着那点念想,觉得她会思念自己。
年少时的习惯罢了,她会不会记得那段往事都不见得。
借着他知她不爱绣花卖弄,转而就堂而皇之给别的男子送了衣裳。
好薄情。
自己没动过她一指头。
她却毫不避讳地与人调情。
好手段。
雁衡面冷如铁。
早就知道她趋炎附势,水性杨花,还是被她拿捏着巴巴地跟了她一路。
雁衡有种伤愤至极,反倒心如止水之感。
他屈膝起身,毫不留恋地往回走。
车辙碾起的泥痕冻的冷硬,履靴踏过有碎冰声。
算了吧,雁衡。
她一而再地骗你,并非良配,更无福消受。
知她怕黑,跟了一路,已然仁至义尽。
耳鼻被冻地如霜后的铠般寒凉,却比不眸中的神色。
雁衡拳头紧了又松。
若是心
有不甘......?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向上四散,将明月模糊。
也叫年轻的将军面上蒙上一层薄雾,再瞧不清他的表情。
仿如那个梦魇时常回归的雨夜,惊醒时会恍然身在异乡。
而梦里的都是真的。
雁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上用力擦出的血痕,表情一动不动。
说到底,她只是不爱你。
第8章
翌日,知州府。
院落里,一群舞女三两聚在一起,心不在焉地练功,偷着懒七嘴八舌地说小话。
有年长的嬷嬷推门而入,舞女们应声垂头行礼。
再抬头时,纷纷睁大了眼。
有眼尖的,小声地跟同伴交流:“那不就是那晚那个被雁将军认出来的......故人?”
说完,便偷偷打量着跟在嬷嬷身后的纪云婵。
那教习嬷嬷喝道:“懒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好好练功?皮痒了?”
舞女们应声四散。
嬷嬷长了一双面色不善的三角眼,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纪云婵——
这细柳腰杏仁眼的,模样身段都不错,比之这些舞妓也不差,也难怪大人想养来当妾。
只是被那位将军这么一搅和,倒是有些烫手。
叫放在她磋磨磋磨,不必太客气。
想到这里,嬷嬷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想起刘管事吩咐她时一脸不得脸的表情,斜眼看着纪云婵:“听说你是从京城流放来的?你爹犯了什么事?”
打蛇打七寸,若是要叫人折腰,得专挑痛处戳。
她想做什么,纪云婵心知肚明。
只是谅她们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着满场人的面,纪云婵笑了一下,没有一丝轻蔑,恭恭敬敬地回话:“此事不劳嬷嬷费心。”
教习嬷嬷脸上红青交加,愤怒不已:“你......!”
“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大家的小姐呢,我今天就叫你知道知道厉害。”她疾言厉色,扬起了手中的棍子。
破空声响起,周围的舞姬瑟缩了一下,唯恐殃及池鱼。
“嬷嬷想做什么?打我么?”
纪云婵微微抬高了声音,挪了下步子正对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教习嬷嬷怒极,心里咒骂了几遍贱人。
她胸脯起伏,想到贱人一朝得势吹个枕边风,碾死自己轻而易举,就更狠的牙痒痒。
见纪云婵这么嚣张,她不禁狐疑此事是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不然这贱人不至于上赶着作死。
那棍子要落不落地停在半空中,教训这群舞姬久了,向来只有她教训人的分,如今要饶人,脸上挂不住。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这时,一个桃腮狐狸眼的舞姬款款上前,安抚地替嬷嬷顺气,对上纪云婵,轻声责怪:“又何必惹嬷嬷生气。”
教习嬷嬷正烦没地方撒气,掐了一把她的胳膊,狠狠道:“你又这里多什么事。”
这一下下了十成十的手劲,舞女蹙眉“哎呦“了一声,柔柔退到一旁去躬身:“嬷嬷息怒。”
又瞧着教习嬷嬷的脸色,大着胆子上前耳语几句。
嬷嬷闻言,嘴角扬起一抹阴毒的笑。
她狠狠剜了纪云婵一眼,这才按下怒火,阴阳怪气:“既然是京城来的,那琴总会弹吧?”
纪云婵表情不变:“自然。”
“哼。”嬷嬷冷哼一声,“你可别蒙我。”
她随手一指廊下的琴,“弹给我听,若是弹不好……”手中的棍子往递上用力一敲,有碎木屑崩落,“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木屑四散,有不起眼的一块溅到纪云婵的手侧。
她无声息地用指尖蹭了蹭。
真的挺疼的。
她“嗯”了一句,上前落座,姿态怡然熟稔,仿若这么做了许多年。
试了试琴弦,觉得有些松,随手调了调。
十指落在弦上,生韧的线向上阻着,将手隔成一段段的谱,带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纪云婵顺势闭上眼睛。